0815 疏不间亲(2 / 3)
商就算肯让利,也绝不敢在七月前装船——洪泽湖水位一高,船只吃水深寸,便极易触礁沉没。而山东豆,五月已晒干入库,六月初便可启运,整整抢出四十天。
四十天,够焦芳在江南放出三波假消息,够他让扬州牙行“无意”泄露“山东豆商愿以市价九折出货”的风声,够他令镇江米铺突然收紧豆油赊销额度,够他暗中唆使苏州织造局以“豆油污损丝线”为由,拒收所有河南产豆油……
这些事,裴元没做。他只是静静看着。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江南,而在京城。
他踱回书案前,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火漆印是枚小小的“照”字——非朱厚照亲笔,而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永的私印。信是昨夜由宫中净军悄悄塞进他宅邸马厩草料堆里的,没署名,只有三行字:
> “西苑鹰坊新得海东青一对,羽色青灰,喙尖微弯,似辽东野种。
> 费贤弟若得闲,可携罗教棉布样帛三匹,来观鹰驯。
> 鹰食需生肉,然近来内库乏银购鲜,唯存宝钞若干,不知可兑否?”
裴元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在青砖地上,像几片枯蝶。
他吹熄蜡烛,室内霎时昏暗下来,唯余窗外蝉声愈烈。
西苑鹰坊,从来不只是养鹰的地方。
正统年间,王振在此密会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成化年间,汪直遣东厂番子于此传递边关密报;弘治朝,李广借鹰坊修缮之名,三年私吞工部银十七万两,尽数换成江西瓷窑的青花瓷,埋于西山祖坟之下。
如今,朱厚照在鹰坊驯鹰,张永在鹰坊理账,而刘瑾,正带着西厂人马,在鹰坊后殿清点新收的“贡品”——其中最重的一箱,赫然是三百斤上好辽东鹿茸,外裹油纸,内衬松香,箱底压着张薄薄的桑皮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山东裴氏”。
裴元没拆那箱鹿茸。他知道里面还夹着什么:一沓盖着“济南府印”的棉布契书,三张由莱芜铁冶厂签押的“预付铁课银”票据,以及一封以陈凤梧名义写给户部尚书韩文的密函,内容只有一句:“鲁地棉布足供三万军士冬衣,铁器可铸甲胄五千副,皆愿以宝钞易之,惟求秋税前,许以折银之权。”
这才是焦芳永远想不通的症结。
山东不是没钱,是钱太多,多到烫手。
去年冬,鞑子劫掠大同,顺路抄了山西商帮三条运盐船,船上除盐外,尚有山东商人押运的两千匹未染色棉布、三百斤桐油、一百副未上漆的皮甲胚子。货物被截,人却侥幸逃生,躲进雁门关内一座破庙。庙中老僧收留了他们,听闻原委,只叹一句:“阿弥陀佛,此乃天赐机缘。”
机缘在哪?
在那些被劫棉布上,印着济南府织染局的暗记;在桐油坛底,刻着“东昌府胶漆司监制”;在皮甲胚子内衬夹层里,缝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宝钞流通券”字样,面额一贯,编号连号,共五百张。
——那是裴元三个月前,悄悄塞进这批货里的“种子”。
如今,种子已在边军手中生根。
大同总兵官王玺昨夜飞骑密报:边军将士得布制衣,见券欣喜若狂,已有数百人持券至大同府库兑换铜钱;府库告急,仓大使连夜上书,请示是否启用库存宝钞兑付;王玺亲笔批曰:“兑!且须足额,不得短少一文!”
裴元闭目,仿佛看见那五百张宝钞,正从大同府库流出,流入边军灶房、医馆、马厩、箭坊……最后,会变成一碗碗热腾腾的豆粥,一桶桶熬好的桐油,一根根浸透胶液的弓弦,一片片涂抹松脂的盾牌。
它们不再是一张纸。
它们是体温,是呼吸,是刀劈斧斫时溅起的火星。
焦芳还在算运费差额,而裴元已在山东境内,悄然完成了第一次“宝钞内循环”闭环。
他睁开眼,走到院中井台边,摇动辘轳,吊起一桶清水。水面晃动,映出他清瘦却异常沉静的脸。他掬水洗面,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时,院门轻叩三声。
亲兵在门外禀道:“千户大人,罗教赵长老求见,说有要事,且……带了个人。”
裴元擦干手,整了整衣襟:“请。”
门开,赵长老身后跟着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约莫四十上下,肤色黝黑,双手布满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青。他进门便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沙哑:“小人……济南府历城县染匠张三,叩见裴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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