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7 心如明镜台(2 / 3)
若写,便是自承受命于人,坐实操纵舆论、构陷国舅之罪;若不写,则是抗旨不遵,藐视太后威仪,更是坐实包庇奸佞、图谋不轨!
无论他选哪条路,都将血溅五步。
张太后已不再看裴元,只抬手拂了拂袖口一枚松石扣:“你去吧。告诉宁藩,就说……本宫记得他父亲,在弘治初年,曾在奉天殿外,为先帝捧过一盏灯。”
裴元浑身一凛。
那是杀招。
先帝孝宗,素来宽厚仁德,却唯独对两件事绝不容情:一是欺君,二是乱伦。而宁王朱宸濠之父——宁献王朱盘烒,当年正是因在奉天殿大典前夕,于宫墙夹道中强占一名司礼监小宦官,致其悬梁自尽,险些被孝宗削爵圈禁。最后虽因皇后求情免罪,却自此失宠,宁藩一系再未得过实权。那盏灯,是孝宗特许他捧的“赎罪之灯”,亦是宁王府上下数十年不敢提起的耻辱烙印。
如今张太后重提此灯,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宁藩,若敢不从,本宫便翻出你祖上旧账,让你宁藩一脉,永世不得翻身。
裴元深深叩首,额头抵住冰凉地砖:“臣……遵旨。”
他退至殿门,正欲转身,忽听张太后在身后淡淡开口:
“裴千户。”
他立刻止步,垂首。
“你刚才说,李士实密谋构陷寿宁侯……”
“是。”
“那本宫问你——”张太后声音极轻,却像钝刀割肉,“若李士实所言属实呢?”
裴元脊背瞬间绷紧。
风从殿外卷入,掀动帷帐一角,露出内殿深处半幅《观音送子图》。画中菩萨低眉含笑,怀中婴孩却睁着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直勾勾望来。
裴元喉结滚动,没有抬头,只将声音压得更低、更沉、更无可辩驳:
“太后,臣不敢妄断寿宁侯是否贪墨军饷,是否私蓄死士,是否结交边将。”
“但臣敢断言——”
他顿了顿,仿佛在吞咽一口滚烫的铁砂:
“若寿宁侯真有此等行径,那构陷他的,便绝不会是李士实。”
“而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中一片澄澈如洗,无惧无悔:
“而是那些,至今仍坐在文华殿里,一边吃着寿宁侯孝敬的银子,一边骂他‘国之蠹虫’的衮衮诸公。”
殿内骤然寂静。
连檐角铜铃都停了响动。
张太后久久未语。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帷帐深处飘出,轻得像片羽毛落地。
“你下去吧。”
裴元再拜,退出仁寿宫。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刚踏下丹墀第三级台阶,就见蒋贵已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低声道:“千户,太后手谕,奴婢已誊好。另……景兴,已‘病发暴卒’于浣衣局后院。尸首已由李彰带人收敛,按例烧化,骨灰混入御用香灰,明日便送入奉天殿焚香。”
裴元颔首,接过黄绫,指尖触到内里还带着余温的墨迹。
蒋贵又压低声音:“千户,还有一事。奴婢方才去传召寿宁侯,路上遇见杨旦公公。他悄悄塞给奴婢这个。”
他摊开掌心——一枚小小铜牌,正面铸着“司礼监随堂”四字,背面却阴刻一行蝇头小楷:
【宁藩昨夜,召见顺天府经历司主簿王纶,密谈逾一个时辰。】
裴元捏紧铜牌,铜棱硌进掌心,微微刺痛。
蒋贵静静看着他,忽然道:“千户,您说……宁藩若真写了那份奏疏,呈到太后案头,太后会信吗?”
裴元没答。
他仰头望天。
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宫墙,檐角螭吻隐在雾中,只剩一道嶙峋剪影。风愈紧了,卷起他玄色飞鱼服下摆,猎猎如旗。
半晌,他才慢慢道:
“太后不信奏疏。”
“太后信的,是宁藩——敢不敢写。”
“更信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蒋贵,眸色深不见底:
“是宁藩写完之后,有没有命人,连夜将底稿送往南昌。”
蒋贵瞳孔一缩。
裴元却已转身,大步走向宫门。
风卷着他的话尾,散入苍茫天色:
“这世上最狠的刀,从来不是砍向敌人的。”
“而是,砍向……自己的刀鞘。”
仁寿宫内,张太后独自坐在榻上,面前小案上摊着一张素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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