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并非一无是处（3 / 3）

白茫茫一片。舒枫安却未入堡避雨，反而解下披风，递给身旁一名冻得嘴唇发紫的阿埃塔少年。少年接过，茫然无措，只觉那锦缎厚重温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舒枫安又从亲兵手中取过一支未点燃的火把，塞进少年另一只手里。

“拿着。”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入耳，“火，能烧死人，也能照亮路。你选哪样，以后，就靠你自己。”

少年低头，看着火把顶端干燥的松脂，又抬头，望向舒枫安被雨水洗得格外清冽的眼睛。他忽然双膝一弯，重重跪倒，额头触地，用生涩汉语重复：“龙……吃云……天……老爷……火……路……”

舒枫安没扶他，只伸手，轻轻按了按少年湿漉漉的头顶，转身迈步，踏着积水，走向那座断壁残垣的土堡。雨水冲刷着他肩甲上干涸的血迹，蜿蜒而下，如同暗红溪流。他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水花四溅，仿佛踏碎的不是泥泞，而是某种早已腐朽不堪的旧秩序。

堡内，残存的泰西旗帜被撕扯下来，丢在泥水里。几名明军士卒正合力拖拽一尊蒙尘的铜制圣母像，雕像面容悲悯，裙裾却沾满粪土。戚继光快步跟上，低声禀报：“总兵，曼努埃尔那间‘书房’，已搜出金砖十二块、银币三百二十枚、宝石匣三只……另，在地板夹层发现一具女尸，年约二十五，身着凯瑟琳夫人常服，喉间一道刀痕，深可见骨。”

舒枫安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埋了。按本地习俗，朝东。”

“是。”戚继光应下，又迟疑道，“那凯瑟琳夫人……是否需验明正身？”

“不必。”舒枫安已踏上堡内唯一完好的石阶，回望一眼风雨飘摇的港口，“她若活着，便是祸根；死了，反是干净。这世上，有些女人，生来就该活在男人的梦里，不该沾染真实的血。”

话音落处，一道惨白闪电劈开浓云，刹那照亮整座废堡！断梁、焦柱、倾颓的拱顶，以及墙上未干的、暗褐色的喷溅状血迹——赫然拼成一只扭曲的、振翅欲飞的鹰形。

舒枫安驻足，凝望那血鹰片刻，忽而抬手，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出鞘，寒光凛冽，映着电光，竟似游龙吐信。他并未挥刀劈砍，只将刀尖缓缓点向那血鹰左眼位置，轻轻一划。

血迹被刀锋引动，如活物般蠕动、延展，竟顺着墙壁皲裂的纹路，缓缓向下流淌，在湿滑的石壁上蜿蜒出一道新的、细长而锐利的线条——自鹰眼，直贯鹰喙，最终没入地面阴影。

那线条，分明是一柄出鞘的、锋芒毕露的剑。

雨声如瀑，雷声隐隐。舒枫安收刀入鞘，转身，步入堡内幽暗深处。他的背影在闪电明灭中显得异常挺拔，仿佛一杆插进大地的标枪，撑起了这片刚刚易主的、腥风血雨的天空。

而就在他踏入阴影的同一瞬，千里之外的广州城，圣玛利亚教堂钟楼顶层，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鸽子，正扑棱着染血的羽翼，在即将撞上彩绘玻璃的刹那，被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稳稳托住。

那只手，缓缓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铸就的螭吻衔环，环上刻着四个微小篆字：

“受命于天”。

窗外，暴雨如注，淹没了所有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