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蛰伏(1 / 2)
药。滚烫的,冰凉的,辛辣的,苦涩的,各种汤剂、膏药、丸散的气息,日夜不息,浓烈到几乎能盖过伤口本身散发的、淡淡的腐败与血腥味,也浸透了这间书房每一寸空气,每一件器物,甚至……我的每一次呼吸。左肩后背那缝合过的刀口,在最初的剧痛之后,转为一种持续的、深及骨髓的闷痛和麻痒,每一次不经意的牵动,都会唤醒那皮肉被针线强行弥合的、清晰的异物感和撕裂感。右腿被重新固定的旧伤,则在药膏和夹板的重重包裹下,只剩下沉重、僵直,以及一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遥远的钝痛。
张医官每日会来两次,由门外那两名如同石塑木雕般的校尉“陪同”进来。他会解开绷带,查看伤口愈合情况,重新上药,调整夹板,又留下新的、气味更加古怪浓烈的汤药。他的手法专业,态度谨慎,甚至带着几分面对“上官”应有的恭谨,但眼神里却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我只是他众多“病患”中,一个比较特殊、需要格外“关照”的病例而已。他不问伤从何来,也不谈外面风声,只是机械地完成他的职责,留下医嘱,然后默默离开。
那两名校尉,自始至终守在门外,寸步不离。他们轮换值守,面容普通,沉默寡言,目光锐利,对进出之人(主要是张医官和送饭的老仆)盘查仔细,却从不与我交谈,甚至很少将目光真正投注到我身上。但我知道,他们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墙,隔断了书房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他们既是徐镇业派来的“护卫”,确保我不再“意外”身亡,给南京锦衣卫惹上更大的麻烦;也是“看守”,将我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隔绝于正在外面涌动的暗流之外。
行辕彻底成了一座精致而孤寂的囚笼。除了张医官和老仆,我再未见过第三张面孔。老仆依旧每日按时送来三餐,饭菜比之前精细了许多,甚至时常有参汤、燕窝之类的滋补之物,大概是徐镇业“格外关照”的结果。但他送饭时总是低眉顺眼,动作轻悄,放下食盒便走,绝不多说一个字,甚至不敢与我对视。恐惧,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冻结了这座宅院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气息。
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榻上。不是睡,也睡不着。伤口和旧疾的疼痛,体内那虎狼之药带来的、冰火交织的怪异反应,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心脏的、关于阿六、刘大膀子、“船锚”、以及苏州危局的焦灼,都让我无法真正安眠。我只能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模糊的、结着蛛网的承尘,数着窗外光影缓慢移动的刻度,听着远处市井隐约的、与我无关的喧嚣,还有近在咫尺、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息都像在冰冷的胶水中挣扎。但我没有放任自己沉沦于这近乎窒息的静止。既然身体被禁锢,那么至少,要让头脑保持运转,让那点微弱的内息,不至于彻底湮灭。
我开始“内观”。不是高深的禅定,只是一种在极度虚弱和困境中,被迫学会的、与自身痛苦和虚弱共存的方式。我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左肩后那处刀伤,皮肉如何在药力和身体本能的作用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试图愈合,每一次微小的生长,都伴随着清晰可辨的麻痒和刺痛。感受着右腿旧伤处,骨骼和筋络在夹板固定下的僵直与滞涩,以及深处那仿佛永远无法驱散的阴寒酸痛。感受着血刀经阴毒拔除后,那空空荡荡、布满裂痕的经脉,和丹田深处那缕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的内息。
然后,尝试导引。没有特定的功法,没有行气的路线——那些复杂的运气法门,早已随着内力全失和经脉重损而变得遥不可及。我只是凭着本能,或者说,是一种求生的执念,用意识“包裹”住那缕微弱的内息,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推动它,沿着最简单的、胸腹之间的路线,做最微小的循环。每一次推动,都像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挪动一块沉重的石头,带来经脉撕裂般的钝痛和滞涩感。进展微乎其微,甚至感觉不到内息有任何壮大。但这过程本身,能带来一丝虚假的、对自身仍存掌控力的慰藉,也能让那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暖意。
更多的时间,我在“复盘”。将自踏入南京以来,所有的所见、所闻、所遇、所疑,一点一滴,在脑海中反复咀嚼、推敲、拼接。
阿六之死。枯竹,染血碎布,潦草的“船锚”符号。他发现了什么?是否与“南北货流”有关?那片碎布,是从凶手身上扯下的信物?刘大膀子之死。码头后巷,船锚刺青,灰布带,“货”,“今晚”。他是这个“船锚”组织的底层成员?还是无意中卷入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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