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烂树根199o年深冬(1 / 2)
入了深冬,天儿冷得邪乎,泼出去的水,眨眼就能冻成冰碴子。
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地里早秃了,场院上也空荡荡的,就剩下几个麦秸垛,让风吹得呜呜响,像野鬼哭丧。
自打上回我回了傅恒丰那话,我俩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冰,好像冻得更厚实了。
面上还是客客气气,他教我认字看账,带我收粮干活,该咋样还咋样。
可那滋味,不一样了。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人影,摸不着热气。
他眼神里那点曾经让我心慌意乱的东西,藏得更深了,深得我几乎看不见,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这心里头,也跟着这天气一样,一天比一天凉,一天比一天硬。
夜里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北风嚎,心里那股子恨意,就像冻在地里的石头,又冷又硬,硌得生疼。
张左明!
张左明!
这名儿,现在想起来,都让我恶心得想吐!
要不是爹娘为了那几袋粮食,把我推进这火坑,我吴香香就是瞎了眼,也看不上他这种货色!
他现在瘫在西屋,大多时候是张老栓伺候着。
天冷,他拉撒都在屋里,那骚臭味倒是比夏天淡了点,可一开门,那股子混合着霉味、药味和老人味的怪气还是直冲脑门,熏得人头晕。
有时候张老栓忙不过来,或者力气不济,还得我搭把手。
每次端着那碗糊糊走进西屋,我都得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进去。
炕上那个活物,蜷在脏得亮的破被子里,头胡子乱得像一蓬枯草,脸因为长期瘫着,浮肿得厉害,五官都挪了位,看着比鬼还吓人。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以前还能看出点凶光,现在彻底空了,浑浊得像两口死水潭,呆呆地望着房顶,偶尔转动一下,也是毫无焦点。
我喂他饭,他牙关有时咬得死紧,得用力撬开。
那糊糊顺着他歪斜的嘴角流下来,黄乎乎粘在胡子上,我看着,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我恨恨地想:张左明,你也有今天!
你当年不是挺能吗?不是嫌我身子松了没看头吗?现在你这副鬼样子,连狗都嫌!
可这恨里头,又夹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恶心。
我凭什么要伺候他?就因为他是我名义上的男人?就因为这该死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他凑过来扒我衣服,那张带着酒气的丑脸凑得那么近,我吓得浑身抖,却连躲都不敢躲。
现在想想,真是屈辱得想死!
有一回,张老栓去邻村走亲戚,晚上没回来。
给张左明喂饭擦身的活儿全落在我头上。
我端着碗进去,他正好拉了,裤裆里一塌糊涂,恶臭扑鼻。
我强忍着恶心,想给他换条干净裤子。
可他人死沉死沉的,我费了老鼻子劲才把他翻过身,累得满头大汗。
看着他背上因为长期卧床长出的褥疮,红彤彤、烂唧唧的,我手里的湿布怎么也擦不下去。
那一刻,我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头那股恨意,突然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厌恶。
我恨的不是他现在这个活死人,我恨的是那个毁了我一辈子的包办婚姻!
恨的是我爹娘为了几斗米就把我卖了!
恨的是这吃人的世道,把女人当牲口一样摆布!
我扔下布子,冲出西屋,扶着院墙大口喘气,冷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割一样。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伤心,是憋屈,是愤怒!
我吴香香,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命!
傅恒丰的影子,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他教我写字时专注的侧脸,他开车时挺直的背影,他递给我棉袄时那双粗糙温热的手……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可紧接着,就是更深的绝望。
我跟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张左明这个瘫子?隔的是人言可畏,是礼教如山,是我这甩不掉的“张家媳妇”
的名分!
我就像那河滩上的一棵水草,看着能随波逐流,根却早被烂泥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傅恒丰再好,那也是岸上的人,我够不着。
收粮的活儿因为天冷,清淡了不少。
傅恒丰他们来得也没那么勤了。
有时候好几天见不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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