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四章 贞观七年（4 / 7）

信末还特意提了一句：“陛下念及你久在地方，劳苦功高，嘱你秋收后抽暇入宫，一叙地方情状。”

放下信函，王二郎心中泛起波澜。自贞观五年中榜，他已在长安周边待了四年，虽常听闻朝中事，却极少有机会面见陛下。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石榴树，想起初入长安时那个捧着麦饼、在贡院外忐忑不安的自己，恍如隔世。

三日后，王二郎将县衙事务托付给县丞，换上一身素色官袍，带着一名随从，往皇宫方向走去。秋阳正好，朱雀大街上行人如织，货郎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学子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透着盛世的喧嚣。

路过西市时，他瞥见一群身着胡服的商人正与绸缎铺的掌柜讨价还价，他们说着略显生硬的汉话，手里比划着，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街角的酒肆里，几个书生正围着一张桌子，争论着《诗经》里的句子，其中一个年轻书生面红耳赤地说：“‘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不正是如今陛下与百官所追求的吗？”

王二郎听着，脚步不由得慢了些。是啊，从“民不聊生”到“民亦小康”，这短短四字的跨越，是多少人用汗水铺就的路。

到了宫门外，马周已在等候。几年不见，马周鬓角添了些银丝，眼神却依旧锐利明亮。“王二郎，别来无恙？”他笑着拱手，“陛下在御花园等你呢。”

跟着马周穿过一道道宫墙，御花园里秋菊正艳，李世民正站在一丛墨菊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王二郎，朕可是许久没见你了。”

王二郎连忙跪地行礼：“臣王二郎，叩见陛下。”

“平身吧。”李世民示意他起身，“听说你把万年县治理得很好，百姓安居乐业，秋粮丰收，朕甚是欣慰。”

“皆赖陛下圣明，推行仁政，臣只是尽了些微薄之力。”

李世民摆摆手，指着身边的石凳：“坐下说。朕今日不是要听你说这些虚礼，是想听听你说说，地方上还有哪些难处，百姓还有哪些期盼。”

王二郎坐下，定了定神，便将这几年在万年县的见闻一一道来：如何组织农户兴修水利，如何劝说乡绅捐资助学，如何处理豪强侵占民田的纠纷……他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回避问题，提到有些偏远乡村仍有孩子因路远无法上学，提到有些药农因苛捐杂税而弃药务农时，语气里满是忧虑。

李世民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几句。待王二郎说完，他沉吟片刻，说道：“你说的这些，正是朝廷下一步要着力解决的。水利要再往偏远州县延伸，乡学要推广‘走教’制度，让一个老师能教几个村子的孩子；至于药农的税赋，朕已让户部商议减免之策。”他看着王二郎，眼中带着期许，“你在地方上做得实，看得细，这些经验，该让更多官员知道。”

正说着，内侍来报，说弘文馆的学士们已在偏殿等候，想向王二郎请教地方治理的细节。原来，李世民早有安排，要让这个从寒门走出的县令，给朝中的文臣们讲讲“接地气”的治理之道。

王二郎心中虽有些紧张，却也坦然。他跟着李世民来到偏殿，只见殿内坐着二十多位学士，都是饱读诗书的大儒。看到王二郎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李世民笑着说：“诸位都是学问大家，治国安邦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今日请王二郎来，就是想让他说说，如何把这些道理落到田埂上、屋檐下。”

王二郎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诸位大人，臣出身农家，不敢谈大道理，只说说臣在万年县的一点体会。治理地方，就像种庄稼，得知道土地缺什么、苗儿需要什么。百姓缺的是公平，就给他们公正断案；缺的是活路，就给他们修渠、教他们手艺；缺的是希望，就给他们办学、给他们机会……”

他没有引经据典，只用平实的语言，讲了柳三救子、张里正组织农户互助、乡学里的孩子如何从怯生生到能吟诗作赋的故事。学士们听得入了神，原本有些轻视的眼神，渐渐变成了敬佩。

一个白发学士抚着胡须感叹：“王大人所言，看似平常，实则蕴含大道。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原来就是这般处处体恤民情啊。”

从皇宫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长安的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有提着食盒归家的妇人，有哼着小曲的樵夫，有挑着担子赶路的脚夫。王二郎走在人群中，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自己能从一个农家子弟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这个时代——一个愿意给寒门子弟机会、愿意倾听百姓声音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