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水上疍民（1 / 2）

野猪岭的冬日寒意渐深，寨墙上的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议事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赵振川派出的斥候带回更确切的消息：那支百人左右的蒙古流骑，并非散兵游勇，其首领号称“巴特尔”，骁勇善战，麾下皆是轻弓快马的剽悍之辈。他们沿着山麓河谷流窜，行动迅捷如风，已洗劫了两处未来得及与黑虎营建立联系的边缘村落，正似有意似无意地朝着野猪岭方向迂回逼近。

“巴特尔……”陈伍手指敲打着粗糙的木桌，目光凝在舆图上那代表流骑活动区域的蜿蜒标记上，“来者不善。其飘忽不定，难觅其主力，我军若大队出击，恐扑空反被其窥得虚实。”

李铁柱按捺不住：“营官，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伙鞑子在咱们眼皮底下撒野！让末将带一队精骑，迎头痛击！”

赵振川摇头：“铁柱，敌在暗，我在明。其马快弓利，善于野战奔袭。我军骑兵初创，数量又少，正面遭遇，胜算不大。且其动向诡异，似有诱我出战之意。”

灰鸢补充道：“营官，还有一虑。昌平州衙那边，王千总的人近日又在山下酒肆放话，说我黑虎营坐视蒙古人肆虐而不敢出战，空有虚名。若我军再无动作，恐失民心，亦给官府留下口实。”

正当众人沉吟之际，一直在旁沉默擦拭弓弦的冯七，却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要打狼，得先知道狼窝在哪儿，狼怎么走道儿。这帮鞑子，依着河谷活动，离不开水。咱们在岸上瞪大眼睛，也未必看得清水里游的鱼。”

陈伍心中一动，看向冯七：“冯老，您的意思是？”

冯七抬起眼皮，目光似乎穿透了堂壁，望向远方的河流：“老朽早年流亡时，曾在这西山北麓的河道上，见过些‘疍户’。他们以舟为家，打鱼采珠为生，对这方圆百里的水道、浅滩、暗流，比对自己手掌的纹路还熟。官府视他们为贱籍，不许上岸，但他们才是这河川真正的活舆图。”

“疍户？”陈伍眉头微蹙。他听说过这个群体，世代居于水上，备受岸上之人歧视，被视为“非我族类”，甚至被与禽兽相比。官府对他们课以重税，却剥夺其基本权利，禁止他们参加科举、与良民通婚，甚至一度禁止他们登上陆地。

赵振川若有所思：“末将也听闻过。这些水上人家，常年漂泊，与风浪搏命，性情多坚韧彪悍。若真能得其相助，监视河道，探查敌踪，确是一步妙棋。只是……他们世代受岸上之人欺压，对官府、对咱们这类拥兵自立的营寨，恐怕戒心极重，未必肯相助。”

陈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山峦间若隐若现的一线银光，那是贯穿西山北麓的白河支流。“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官府视其为草芥，我等若以诚相待，或可打开局面。疍民备受压迫，若能让他们感受到我等与官府不同，或许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振川，你可知这附近河道上，疍户聚集于何处？”

赵振川略一思索：“回营官，据斥候零星回报，下游三十里处，有一处河道拐弯形成的回水湾，水深鱼多，似乎聚集着不少疍家艇船。”

“好！”陈伍转身，目光决然，“我亲自走一遭。”

李铁柱大惊：“营官不可！疍民之地，情况不明，万一有诈……”

陈伍摆手打断：“欲取信于人，必先示之以诚。我轻装简从，只带三五亲卫，由冯老引路，以示并无恶意。灰鸢，备些粮食、盐巴、寻常伤药，作为见面礼。记住，我等是去求助，而非征发。”

次日黎明，寒风凛冽。陈伍只带了赵振川和两名精干亲卫，在冯七的指引下，骑着骡马，沿着崎岖山道向白河下游而去。冯七虽年迈，但对路径极为熟悉，一路无话，只在关键处指点方向。

临近午时，一行人抵达一处高坡，向下望去，只见河道在此豁然开朗，形成一片宽阔的回水湾。水面上，密密麻麻泊着数十艘低矮的艇船，船篷乌黑，有些船头晾晒着渔网，几缕炊烟从船篷中袅袅升起。岸边的浅滩上，也有一些用木桩和茅草搭建的简陋窝棚。与对岸偶尔可见的砖瓦村落相比，这里显得破败而沉寂。

众人下马，步行靠近。还未到水边，便见几条小艇飞快地划了过来，艇上是几个肤色黝黑、衣衫褴褛的汉子，手持鱼叉，眼神警惕地盯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为首一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喝道：“站住！你们是哪里来的？到我们疍家湾来做甚？”

冯七上前一步，用某种类似的口音说了几句。那为首的疍民汉子脸色稍缓，但依旧戒备，目光在陈伍等人身上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