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星星坠落的夜晚(1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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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是从颜色开始变质的。

先是西边天空那片橘红,像一块被水反复漂洗的旧绸缎,颜色一层层褪去,褪成一种浑浊的、脏兮兮的橙黄,边缘漫漶不清,洇进越来越沉的藏青云霭里。然后,那点残存的暖意也被抽走,天空变成一种均匀的、冰冷的铁灰色,像一口倒扣下来的、生了锈的巨锅。

风也变了性子。不再是午后那种懒洋洋的、带着阳光余温的暖风,而是从巷子深处、从屋脊后面、从看不见的角落里钻出来的、丝丝缕缕的凉气。它贴着地面游走,卷起白日积攒的尘土和碎叶,打着旋,碰到人的脚踝、小腿,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梧桐叶子不再欢快地“沙啦”作响,而是发出一种干燥的、簌簌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只小手在不安地互相拍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不是热,而是一种厚重的、黏稠的、吸饱了水分的低气压,沉沉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需要更用力。远处天际有隐隐的、连绵不绝的闷雷滚动,声音低沉模糊,像有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磨牙。

巷子里异常安静。

往常这个时间,正是各家准备晚饭、人声渐起的时候。锅铲碰撞声,油烟爆响声,大人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声……各种声响交织成黄昏特有的、暖洋洋的嘈杂。但今天,这些声音都稀薄了,退缩了,仿佛被那股沉重的、湿漉漉的低气压给压回了门窗之内。只有零星几声门响,几声压低了的交谈,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连孙奶奶家那只总爱在傍晚时分趴在门口打盹的老黄猫,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不祥的宁静,笼罩了整个巷子。

庄念坐在自家门槛上,双手托着腮,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午睡也没睡踏实,梦里总是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暴雨,湿漉漉的报纸包,吴阿姨苍白的脸,还有那个硬邦邦的、硌牙的词——“过户”。

下午她试着像往常一样去巷子里“探险”,但总觉得没意思。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再长,也引不起她研究的兴趣;林家厨房飘出的香味,闻起来也似乎少了点往日的勾魂摄魄。她转了一圈,又默默回到自家门口,就这么坐着,看天,看巷子,看偶尔匆匆走过的、面色凝重的大人。

她隐约感觉到,巷子里有一种看不见的、紧绷的东西,正在慢慢勒紧。像一根橡皮筋,被越拉越长,越拉越细,随时可能“啪”一声断裂。

而这根橡皮筋的一头,似乎就系在自己家里。

因为爸爸今天回来得更早,脸色也更难看。

庄超英是下午四点多就推着自行车进门的。他脸色不是铁青,而是一种近乎灰败的、疲惫到极点的苍白。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嘴唇紧紧抿着,嘴角有两道深深的、向下的纹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包挂在门后,而是随手扔在堂屋中间的方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然后,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双手撑住额头,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正在风化的石像。

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比窗外的天气还要沉重,还要冰冷。那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挫败。

庄念躲在门框后面,偷偷看着爸爸的背影,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感觉爸爸头顶那片惯常的阴天,此刻已经浓黑如墨,云层厚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顶,仿佛随时会将他整个人压垮。没有闪电,没有雷声,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妈妈黄玲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被压抑着的、同频的焦虑。她默默转身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但动作明显更轻,更慢,像是在极力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到他的声音。

连姐姐庄筱婷,今天放学回来也异常安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堂屋门口踌躇了片刻,看了一眼爸爸僵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溜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那扇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整个家,像一只被抽走了大部分空气的玻璃瓶,内部是接近真空的、紧绷的沉默,外部是越来越沉重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晚饭时间到了。

饭菜上桌:一盘清炒豆芽,一碗中午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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