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檀香与冰鉴(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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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天第一次在江南商界公开场合失了风度。

他那套在现代商学院案例课上被反复称道的“用户体验至上”理论,在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漱芳斋”茶楼雅间里,像一记重拳砸进了棉花堆——不,是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淤泥里,连声响都闷得让人心慌。

“陈公子所言……甚是新奇。”坐在主位的江宁绸缎商会副会长赵半城,慢条斯理地端起雨过天青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这‘市场细分’、‘品牌溢价’,老朽愚钝,听得云里雾里。咱们江南的木器行当,讲究的是料真、工细、传承有序。海南来的紫檀,福建来的黄花梨,哪家是哪家的路子,哪坊有哪坊的绝活,百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坐在赵半城右手边的本地木材大贾周焕章更是直接,他捏起桌上那片陈乐天精心准备的紫檀样本——那是从北方带来的顶级料,油润密实,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缎子般的暗紫光泽——只瞥了一眼,便随手丢回锦盒。

“料是不错。”周焕章话锋一转,“可陈公子可知,金陵城里能做紫檀大件的匠坊,拢共不过七家?这七家里,六家是祖传三代的‘匠户籍’,剩下一家是苏州织造衙门的关系户。您一个北边来的新面孔,就算有再好的料,找谁去做?做出来了,又卖给谁去?”

雅间里另外四五位本地商人或低头饮茶,或把玩手中折扇,无人接话。

窗外的秦淮河桨声欸来,隐约传来画舫上的丝竹与笑语。那声音隔着雕花木窗,变得遥远而模糊,就像陈乐天此刻与这个时代真正商业规则的距离。

他背上渗出细密的汗。

从茶楼出来时,已是申时三刻。

七月金陵的日头依旧毒辣,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空气里蒸腾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混杂着沿街食肆飘出的油烟气、果摊的甜烂气,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这个拥挤繁华城市的体味与尘嚣。

陈乐天没让车夫跟着,一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

方才在雅间里强撑的从容彻底垮塌。他松了松浆洗得笔挺的杭绸直裰领口——这是按江南最新式样连夜赶制的,现在只觉得这精工细作的衣裳像个套子,把他这个“异类”包裹得滑稽又窒息。

“用户体验……品牌故事……”他低声自嘲,声音散在燥热的风里,“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穿越前,他是国内顶尖大学的MBA,是父亲集团里最年轻的副总经理,操盘过数亿的并购案。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商业逻辑:数据驱动、定位理论、价值链分析——在山西与父亲重整煤矿生意时还勉强运转,毕竟煤是硬通货,只要安全、便宜、运输跟得上,总有人买账。

但江南不是山西。

这里的一切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名为“规矩”的糖衣。糖衣下面,是盘根错节的血缘、乡谊、师承、同年,是百十年来织就的、密密麻麻的利益网。他带着真金白银和优质货源一头撞进来,却发现自己连网眼都摸不到边。

“公子,买块瓜解解暑吧?”

路边老妪的吆喝让陈乐天回过神。他这才感到喉咙干得发疼,点头要了一块。老妪从木桶里捞出湃在井水里的西瓜,手起刀落,鲜红的瓜瓤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陈乐天接过瓜,指尖触到瓜皮上沁凉的井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他去拜访一位父亲旧友介绍的中间人,那人的书房里,放着一尊硕大的、雕工繁复的紫檀冰鉴。

所谓冰鉴,就是古代的“冰箱”。外层木雕,内层金属,夹层填满冬天储存在地窖的冰块,用以冰镇酒水瓜果。那具冰鉴用的料极好,雕的是“群仙祝寿”,层峦叠嶂的镂空云纹里,神仙衣袂飘飘,瑞兽腾跃其间,手艺精绝。

但真正让陈乐天驻足的,是冰鉴侧面一道刺眼的裂痕。

“可惜了,”当时那中间人抚须叹道,“王记‘木石斋’老东家最后的绝笔。三年前刻完这冰鉴,人就中风倒了。儿子接不了手,铺子也盘给了别人。如今这金陵城里,能修这等级别紫檀件的老师傅,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为何不找周记、李记的师傅修?”

中间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陈乐天当时看不懂的深意:“陈公子,木器行有行规。谁家出的活儿,轻易不让别家碰,怕坏了名声。就算主家愿意,别家的老师傅也不愿接——修好了,是你原主人的本事还是修者的本事?修坏了,这千古骂名谁背?何况……”他压低了声音,“王记当年落魄,周家可没少落井下石。”

一块瓜吃完,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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