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风声鹤唳(1 / 2)
金陵城的暮春来得突然,一场夜雨洗过青石板路,曹寅故居后园的竹叶还挂着水珠。陈浩然天未亮便醒了——更准确地说,是一夜未眠。
账房的烛火燃到第四根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布谷鸟鸣。他推开后窗,夜色里一只扎着红线的纸鸢稳稳落在窗台,翅骨上缠着薄如蝉翼的油纸。这是陈家改良的第三版传讯工具:用鱼胶浸泡过的宣纸写字,晾干后几近透明,遇水则显。
指尖蘸了茶盏里的残水,在纸面缓缓抹开。小妹巧芸娟秀的小楷逐渐浮现:
“兄长安。昨日织造府总管赴芸音雅舍,借为母祝寿之名点琴姬十二人入府演奏,实则暗查雅舍账目流水。妾身以‘女子私产不入公账’为由挡回,然其神色蹊跷。另,三日前两江总督衙门宴请,席间有御史旁敲侧击问及‘北商南投’事,似有所指。金陵风起,望兄早备蓑衣。”
纸末附了道极细的墨线——这是陈乐天商队专用的密标,表示消息已同步传往北京。
陈浩然将油纸凑近烛火,字迹在热度中渐渐淡去,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他推开账册,最上层是刚核完的雍正三年江宁织造缎匹入库单,朱笔批注的亏空数触目惊心:仅云锦一项便短缺七百匹,按官价折算便是上万两白银。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浩然先生?”
稚嫩的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陈浩然迅速将账册掩入《永乐大典》残本之下——这是他在曹府当幕僚这一年养成的习惯。转身时已换上温和笑意。
七岁的曹沾披着件半旧的杏子红绫袄,手里攥着才临摹完的字帖,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案头那方奇特的镇纸:那是陈乐天从广州十三行淘来的西洋玻璃立方体,内嵌一枚蝴蝶标本。
“沾哥儿今日这般早?”
“祖母昨夜咳得厉害,我替她守着药炉,天光就亮了。”孩子蹭到案边,小心翼翼摸了摸玻璃镇纸,“先生上次说的庄周梦蝶……蝴蝶怎知自己是蝴蝶呢?”
陈浩然心中微震。前世读《红楼梦》批注,有学者考证曹雪芹幼年便善思辨,此刻亲见,方知何为“夙慧”。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那沾哥儿觉得,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曹沾歪头想了片刻,忽然道:“若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那醒来后该多伤心——庄周有那么多书要读,蝴蝶却只要飞就好了。”
童言如刀,直刺肺腑。陈浩然想起原着中那个“翻过跟头来”的宝玉,想起“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局。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刚显影过的油纸,那上面小妹的字迹虽已消散,却烙进心里。
“先生?”曹沾察觉他神色有异。
陈浩然从抽屉取出个锦盒,里面是巧芸上月随信寄来的“铅笔”——其实是让北方工匠用石墨混黏土烧制的细棒,外面裹着檀木皮。“这个送你。比毛笔轻,记些零星念头方便。”
孩子欢喜接过,忽然压低声音:“昨儿个我听管家和账房先生说话……提到‘抄没’、‘抵债’什么的。先生,‘抄没’是什么意思?”
窗外晨鸟惊飞。
巳时三刻,前院传来鸣锣声。今日是初一,按例织造府要宴请江宁有头脸的商贾——表面是“共商丝绸行情”,实则是为下半年进宫缎匹筹募垫银。
陈浩然作为账房幕僚,席位设在西侧偏厅的屏风后。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主厅八仙桌上那尊三尺高的紫檀木雕《八仙过海》——正是陈乐天三个月前送来的“敲门砖”。当时曹頫见了爱不释手,当场拍板收下,却绝口不提付款,只允了“日后好商量”。
此刻,陈乐天就坐在那尊木雕下首。兄弟二人隔着竹帘对望一眼,陈浩然微微摇头。
宴至半酣,曹頫举杯:“今岁万寿节,宫里要的绛色缂丝龙袍料子须得加急。诸位都是织造局老相识,这预支的工料银……”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还望多担待。”
席间一时寂静。坐在陈乐天对面的本地绸缎庄东家周老爷捋须笑道:“曹大人开口,我等自当尽力。只是去年垫付的三千两还未结清,这新账叠旧账……”
“周老板此言差矣。”接话的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姓胡,专做生丝买卖,“能为皇家出力是天大的体面。我胡某愿再出两千两。”
陈浩然在账本上见过这姓胡的——他与曹府大管家是姻亲,所谓的“垫付”多半是左手倒右手的把戏。果然,曹頫脸色稍霁:“还是胡老板明事理。”
陈乐天忽然起身:“草民初来江南,本不该冒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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