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尿毒症(2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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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铺那扇油腻的卷帘门被费力地推了上去。小武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但上面的油污少了很多。他手里推着一辆同样破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三轮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被。他先是将三轮车推到门口平整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下车胎和刹车,然后转身回了铺子里。

    不一会儿,他再次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人。

    聂枫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比照片上大了几岁,应该就是林小文。但他和照片上那个健康红润、笑容灿烂的男孩,判若两人。他瘦得可怕,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灰扑扑的旧棉袄里,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唇是干裂的紫色。眼睛很大,但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发青,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兴趣。他的头发稀疏枯黄,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蜷缩在小武怀里,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小武的动作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抱上三轮车,用棉被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裹好,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毫无血色的脸。他还拿了一条旧围巾,仔细地围在林小文的脖子上,又轻轻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小文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聂枫远远看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就是尿毒症。它不仅仅是一个医学名词,它是一点点抽干一个人的生命力,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折磨,是将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眼前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那些冰冷的数字——二十五万、三十万——此刻有了具体而残酷的形象。那不是钱,那是他哥哥怀里,这具正在缓慢死去的躯壳,唯一可能抓住的、渺茫的生机。

    小武安顿好弟弟,锁好修车铺的卷帘门,然后骑上三轮车,朝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缓缓蹬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但蹬车的动作却显得有些吃力。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载着他的整个世界,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颠簸着前行。

    聂枫放下吃了一半的油条,付了钱,悄悄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或许只是想亲眼见证,这每周两三次的、通往“刑场”的路,究竟是怎样一种煎熬。

    去市一院的路不算近,要穿过大半个城区。小武蹬得很慢,很稳,尽可能地避开路上的每一个坑洼和颠簸。他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车斗里的弟弟,低声说几句话。离得远,聂枫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看到小武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和眼中偶尔掠过的、极力压抑的痛楚。

    林小文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每当这时,小武蹬车的速度就会更慢一些,甚至会停下来,伸手进棉被里,轻轻拍拍弟弟,直到那阵抽搐过去,才继续前行。

    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冷地打在脸上。小武停下车,从车斗里拿出一件破旧的雨衣,仔细地盖在弟弟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却只戴上了一顶同样破旧的草帽,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

    聂枫远远跟在后面,同样没有打伞。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的心,比这深秋的冷雨更凉。他看着小武在雨中艰难前行的背影,看着三轮车里那隆起的一小团棉被,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希望的凌迟。

    终于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小武将三轮车费力地推到门诊大楼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锁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被棉被裹着的弟弟,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瓷器,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血液净化中心那栋灰白色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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