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贡橘(上篇)(1 / 4)
嘉陵九年的江州府比往年要冷上许多,寒风卷着落叶,扑在剥落的墙皮上,簌簌地往下落。
樊岚衣站在府衙二堂的檐下,盯着院中那株本该挂满金果的橘树出神,枝杈上只剩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
“樊司簿,”一旁传来江州府通判周显仁的声音,他圆脸上堆着笑,“看什么呢?”
“看树。”樊岚衣看了他一眼,“周大人,这株玉玲珑,我记得是五年前从福建进来的良种?”
“可不是嘛!”周显仁又往前踱了几步,“说是结的果子皮薄如纸,肉嫩无核,甜如蜜糖。当时知府大人亲自盯着栽下的,指望它能在江州生根,将来也能如金玉橘般作为贡品入京。可惜啊……”他惋惜地摇摇头,“这都几年了,连朵花都没开过。”
樊岚衣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虽是活的,却看着蔫蔫的,了无生气。
“南橘北枳。”她轻声道,“淮南为橘,淮北为枳,水土异也。”
周显仁笑了笑,转而道:“樊司簿今日来,是为贡橘的事吧?账簿都清点完了?”
“清点完了。”樊岚衣从袖中取出账册递了过去,“今年江州府七县,共收金玉橘八万斤。按例每斤折银三钱,计两万四百两。已全数入库。”
“好,好。”周显仁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樊司簿办事,向来稳妥。”他合上册子,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数目对得上吗?”
樊岚衣略微皱眉,抬眼看他:“大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随口一问。”周显仁笑得意味深长,“只是听说,今年橘农那边闹得有点凶。怕有人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账簿是各县呈报,下官只是核对。”樊岚衣淡淡道,“若有不实,大人也该问各县知县。”
“自然。”周显仁点点头,将账册递还,“那就有劳樊司簿将账目誊抄一份,明日呈报知府大人。”
他迟疑半天,又补了一句:“你我虽分属同僚,但还是要提醒樊司簿一句,有些事……还是少管为妙。安安分分录你的账,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撩过官袍跨过门槛,消失在二堂深处。
樊岚衣站在原地,她知道周显仁在敲打她。上月她去句容县核账,发现当地为了凑贡橘的数额,强征了农户的口粮田改种橘树。
她写了份条陈递上去,却如石沉大海。
“樊大人!”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樊岚衣回头,见陈小橘匆匆而来,他是府衙的书办,也是她在这衙门里为数不多能聊上几句的人。
“小橘,怎么了?”
“外头……外头有人找你。”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有位老农说是有冤情要告…门房不让进,我偷偷领他到后角门了。”
樊岚衣心头一紧:“带我去。”
后角门外的巷子里,蹲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人。他冻得浑身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
见樊岚衣出来,他扑通跪下:“大人……求您给小民做主……”
“老人家快起来。”樊岚衣忙将他搀起,“我是府衙的司簿,您有何冤情,请慢慢说。”
老人抹着泪从包袱里取出半截枯黑的橘枝,几片发黄的叶子,还有一颗橘子。
那橘子小得可怜,只有婴儿拳头大,表皮皱缩,颜色晦暗,像搁了半个月的烂果子。
“这是……”樊岚衣皱起眉头接过橘子,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
“这是小民家橘树上……今年结的果子。”老人老泪纵横,“一共三十七棵树,就结了这么一颗……还成了这副模样。”
橘皮厚的令人发指,樊岚衣掰开一看,里面的果瓣干瘪发黑,还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怎会如此?”她皱眉问道,“可是遭了虫害?”
“不是虫害,是……”老人哽咽,“是‘橘瘟’。”
樊岚衣一愣,这说法她曾听过。江州府种橘已有百年,可近十年来,橘树病害越来越重。先是叶子发黄,接着枝干枯黑,最后整棵树死掉。农人称之为“橘瘟”,说是橘树吸干了地力,遭了天谴。
“小民姓李,家住句容县李家村。”老人抹了把脸,“家里原本有十亩水田,种稻子虽不富足,也能糊口。三年前县衙来人,说朝廷要加贡橘的数额,让咱们改田种橘。每亩补二两银子,还说橘子由官府统收,价格从优。”
“你们就改了?”
“不改不行啊!”李老汉气的直捶胸口,“知县大人说了,这是‘皇差’,抗命就是抗旨!全村一百多户,都被逼着改了田。头一年还好,橘树长得旺,结的果子虽比不上福建的贡橘,也能卖钱。可第二年就开始犯病,第三年……就成这样了。”
他指着那颗烂橘子道:“就这,县衙还逼着交贡橘!说每家每户按亩算,一亩地要交五十斤!交不上就罚银,一亩罚五两!小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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