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怀远(1 / 2)
县衙后堂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灯油是劣质的,光线昏黄摇曳,将坐在硬木椅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临山县令张怀远,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已与身下这把坐了七年的椅子融为一体。
他面前那方同样用了七年的老旧公案上,平摊着一份质地明显考究许多的公文——迁任文书。
从七品县令,从下县临山县,迁至邻府中县,任县丞,品级……未变。
他是大乾景和十七年,二甲第四十七名。
这个名次,让贫民出身的他燃起熊熊火焰。
外放?他不惧。
临山县靠近北境,土地贫瘠,民风彪悍,时有边患擦碰,真正的豪门子弟和有望中枢的俊才谁也不愿来。
但他来了,带着一腔“为生民立命”的书生意气。
他要在这偏远之地践行圣贤书中的治世之道。
上任后,他知道临山县积弊非一日可寒,所以他乱世用重典,抚民以宽柔。
该杀时绝不手软,该护时寸步不让。
他想当的是治世之能臣,而非苟且之庸吏。
可光有这些,在如今的大乾官场,远远不够。
他缺了官场最要紧的东西——关系。
没有座师提携,没有同乡奥援,没有姻亲纽带,甚至因手段强硬而得罪了不少上官。
他就是官海中的一叶孤舟,一块兀立的礁石。
大乾官制,文官三年一考,视绩迁转,县令通常三年一任,偏远之地可酌情延至四年。
可他足足等了七年,才等来这一纸平调文书。
其中的冷落、拖延、乃至排挤,他岂会不知?
然而此刻,看着这封迟来的文书,他心中翻腾的不是终于可以离开这“穷山恶水”的释然,也不是对平调不满的愤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的牵绊。
他不想走了。
目光从文书上移开,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他治下七年的临山县。
七年前他初到时,这里是何等光景?
城外盗匪如毛,啸聚山林,劫掠商旅。
城内帮派横行,“黑水帮”当街收钱,几近公开。
盐场走私成风,官盐十不存三。
市集欺行霸市,小民泣告无门,流民无人管束,冬日常有倒毙。
县衙捕快与帮派勾连,形同虚设。
七年后的今日呢?
城外三百里内,已无成建制匪患。
城内“青皮帮”之流,不过是在衙门口默许下讨点残羹剩饭的灰老鼠,稍有越线便立遭雷霆清洗。
盐课虽仍不足额,但走私已受严控,官盐能入百姓家。
小市秩序井然,每日两文的摊税童叟无欺,老衙役陈头那张和气的脸,就是公平的象征。
济孤堂虽简陋,却让三十余孤残有了片瓦遮身,一口热饭。
巡捕房赵猛麾下百余人,分班巡守,宵小绝迹。
赋税是高了些,但每一文都化作了街巷的安宁,城墙的坚固,兵丁的饷银,荒年的预备。
政虽未敢称大通,人却近乎和睦。
百姓提起“张铁面”,固然畏其刑律之严,可内心深处藏着的那份尊敬,他能感受的到。
而这份敬,是他用七年不眠不休,用无数个亲临现场,用一道道染血但公正的判词,用自己那份微薄俸禄里抠出的银子补贴孤寡,一点一滴熬出来的。
这是他一手塑造的临山,是他理想的微缩,是他心血浇灌出来的花园。
如果他走了呢?
接任者会是谁?
是某个需要“历练”的官宦、豪门子弟,将此地视为跳板,敷衍了事?
是某个只知盘剥的庸碌之辈,瞬间便能将他七年心血蛀空?
还是另一个有抱负的寒门,却因无钱无势,甫一上任便陷入本地盘根错节的残余势力的泥潭,寸步难行?
他能预见自己走后,盐场再度失控,市集重现欺压,帮派死灰复燃,流民沦为暴民,治安崩坏,人心离散……用不了两年,临山便会变回那个混乱、贫瘠、绝望的边城,甚至更糟。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张怀远伸出因常年习武而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按在那份迁任文书上。
冰凉的纸张触感,却仿佛烫着他的掌心。
走,还是留?
走,就是将临山交出去,任由自己七年的心血和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再度堕回深渊?
留,就是抗命不遵,那便是不忠,是自绝于官场,甚至可能招来祸端。
他的脸在跳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现在这时间,手下人没有紧急要事,绝不会在此时来扰。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瞬间,脸上所有的挣扎与疲惫都被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惯常的冷硬与清明。
“进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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