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三章 恩旨黯红鸾(3 / 3)
将其投入火盆,看着火焰吞噬纸页,灰烬翻飞如蝶,最后只剩一行字,在火光中灼灼跳动:“诺颜台吉,勿信安达汗令。北归之路,唯鹞岭沟东侧鹰愁涧可通。涧上有绳桥,桥头有我亲笔题字——‘故人安否?’”
火光熄灭。灰烬飘散。远州城头,梁成宗依旧伫立,玄色身影如钉入城墙。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青铜箭镞,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扶摇。
风过,衣袍鼓荡。远州城巍然,如巨兽俯瞰苍茫大地。而大地尽头,鹞岭沟的浓烟,正滚滚升腾,愈燃愈烈,仿佛要焚尽这北地百年积雪,烧穿那层笼罩在草原与中原之间、名为宿命的厚厚阴云。
蒙军大营,吉瀼可汗帐中,诺颜台吉正亲手为父汗束甲。他动作沉稳,指节分明,银甲冰凉,却压不住掌心渗出的薄汗。帐外,马蹄声、甲叶声、呼喝声如潮水般汹涌起伏,盖迩泰的永谢伦部已尽数开拔,烟尘遮天蔽日。
诺颜系紧最后一道皮扣,抬头,目光与吉瀼可汗深邃的眼眸撞个正着。老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还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吧。”吉瀼可汗声音沙哑,却如磐石,“带三千儿郎,走鹰愁涧。那里有绳桥,桥头……有字。”
诺颜身躯微震,瞳孔骤然收缩:“父汗?您……”
“我老了,诺颜。”吉瀼可汗抬手,抚过儿子肩甲上一道新鲜的刮痕,那是今晨校场试弓时留下的,“你的弓,比我的稳;你的眼,比我的亮;你的血,比我的热。鄂尔多斯的未来,不在河套的草场上,而在你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诺颜耳畔,气息带着草原牧人特有的干燥与苍劲:“记住,若见桥头有字,勿问真假,勿思前后,只管过桥。过了鹰愁涧,向东二十里,有座废弃的敖包——敖包石缝里,藏着我给你留的最后一支箭。箭羽是红的,箭簇是黑的,箭杆上,刻着贾琮二字。”
诺颜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红羽黑簇,刻名之箭……这是草原上最重的托付,是血脉的印信,是生与死的契约!
吉瀼可汗却已转身,大步掀帐而出,声音洪亮,穿透帐外喧嚣:“传令!鄂尔多斯部,拔营!随我,护送诺颜台吉,北上鹰愁涧!”
帐外,三千精骑齐声应诺,声震云霄。诺颜立于帐口,朔风卷起他银白锁甲下摆,猎猎如旗。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那支贾琮所赠的千里镜,可如今,镜筒已空,唯余冰冷铜壳。
他抬头,望向远州城方向。城头,玄色大纛在风中狂舞,旗面无字,唯有那柄银枪横贯,枪尖一点朱砂,在冬阳下,灼灼如血。
诺颜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然焚尽,只余下决绝如铁的光芒。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草叶黄宝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营门,直指东北——那烟尘弥漫、浓烟蔽日的鹞岭沟方向。
身后,三千鄂尔多斯铁骑,如一道银色洪流,滚滚北去。马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雪尘,仿佛不是奔向生路,而是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盛大而悲怆的赴约。
远州城头,梁成宗终于收回目光。他抬手,轻轻拂去玄色罩袍上沾染的一星雪沫,动作轻缓,仿佛拂去一段尘封旧事。
刘永正悄然上前,欲言又止。
梁成宗却已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刘永正耳中,字字如磬:
“传令:远州西门,开。”
“迎……威远伯,凯旋。”
风更烈了。远州城头,那面无字玄纛,猎猎狂舞,发出撕裂般的声响。而远方鹞岭沟,浓烟已成黑柱,直插铅灰色的苍穹深处,仿佛一道通往幽冥的界碑,又似一柄劈开混沌的巨斧,正将这北地百年沉疴,一刀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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