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红土上的残花(7 / 14)
,像在说“我们在这儿呢”。
我突然想起小兰攥在手心的那朵纸花。是从作业本撕下的最后一页,米白的纸被她掌心的汗浸得发潮,边缘卷成了硬挺的小筒,像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哭脸。红铅笔是借的,笔芯早就磨秃了,她趴在窝棚的泥地上涂了整整半夜——花瓣边缘出了老大一块边,红痕顺着纸纹往下洇,弯弯曲曲的,像她发烧时从嘴角淌下的血。她攥得那样紧,指腹的薄茧嵌进纸纹里,把“小兰”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捏得发皱,笔画里还卡着砖窑的黑灰,是她白天捡碎砖时蹭上的,擦了半宿也没擦掉。纸花背面粘着半片紫菀花瓣,早枯成了褐黄,边缘卷得像只死去的蝶,却被她用舌尖的唾沫粘得牢牢的,粘了又掉,掉了又粘,直到晨光爬上窝棚顶,花瓣终于在纸上结了层硬壳,像怕风一吹就散了——就像她爹,像那棵被烧掉的木瓜树,像那些夜里突然灭了的灯。
有回我趁她睡着,轻轻掰开她的手想看看那花。刚碰着纸边,她突然攥紧了,指节泛白,嘴里嘟囔着“爹的草蚂蚱”,睫毛上还挂着泪,像挂着层没化的霜。那朵花被她攥得变了形,红铅笔的粉末蹭在她掌心,洗了三天都没褪,像道浅淡的血痂,提醒着谁她曾那样用力地抓住点什么。
又想起小琴胳膊上的砖棱印。不是新伤,是旧痕叠着新伤,紫青的瘀青底下泛着黑,像块在冰里冻了半宿的肉。砖棱子硌出的三道平行浅沟清清楚楚,沟底泛着死白,是最嫩的皮肉被磨掉了层,周围的皮肤绷得发亮,沾着的红土渣嵌在肉里,像撒了把没烧透的火炭。她总爱把胳膊往身后藏,吃饭时用袖子盖着,搬砖时袖口往下滑,那印子就露出来,被砖窑的火烤得发亮,像块烧红的烙铁嵌在肉里。
有天在砖窑见她帮慧芳搬碎砖,一块尖砖棱子突然刮过那道旧伤,血珠“啪嗒”滴在砖上。她“嘶”地吸了口气,却猛地把胳膊往后背,咬着嘴唇往推车上摞砖,砖摞得歪歪扭扭,她也没敢停。慧芳回头看见,伸手想摸她的胳膊,她突然往旁边躲,说“娘,不疼”,声音脆得像碎玻璃,可指尖在印子周围捏了又捏,指节泛白,捏出几道新的红痕,像在按捺什么——按捺那钻心的疼,按捺想放声哭的冲动,按捺怕娘看见会掉泪的慌。
夜里我路过她们的窝棚,听见里面有“沙沙”的响。扒着竹片缝往里看,小琴正背对着门,用衣角蘸着浑浊的水擦胳膊,擦到那道印子,动作猛地顿住,肩膀轻轻颤,却没出声。慧芳躺在旁边,呼吸粗重,像是睡着了,可我看见她的手在草堆里摸索,最后轻轻搭在小琴的背上,指尖在那道印子上方悬了悬,终究没敢落下,只把草堆往女儿身边拢了拢,像怕风从竹缝钻进来,吹疼了那道伤。
原来慧芳一家不是孤例。
红土坡上,还有无数个“慧芳”。像砖窑边捶衣裳的那个女人,木槌柄被她攥得发亮,能照见自己佝偻的影子,顶端裂着道深缝,用枯草绳缠了又缠,绳结处沾着暗红的印,是她缝麻袋时被麻线勒出的血。每砸一下石头,她的腰就跟着颤,像棵被狂风压弯的芦苇,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条挣扎的小蛇。可她捶完衣裳,总会从窝棚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窝头,掰成三瓣,往最小的娃嘴里塞两瓣,自己嚼着剩下的一瓣,就着草根往下咽,嘴角沾着土也笑得踏实——那笑里藏着什么呢?藏着被抢去的货?藏着冰窟窿里没捞上来的男人?还是藏着夜里娃们饿醒时,她往他们嘴里塞的草根?
像老秦家的媳妇,男人守着半亩旱田不肯走,她就天不亮去界河边割芦苇。芦苇叶像刀子,割得她手心全是细口子,血滴在河水里,晕开朵小红花,随波漂远,像她那些没说出口的哭。她把芦苇编成筐,编到手指发僵,编到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坐在窝棚门口搓手,搓得血痂裂开,再结新痂。换回来的盐巴,她总撒在孩子们的稀粥里,自己的碗里干干净净,说“咸了,就不觉得饿了”。有回我见她偷偷舔了口沾着盐的手指,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布,却还是把盐罐往娃们那边推了推。
也有无数个“小兰”“小琴”。像路边扒蚂蚱的那个孩子,铁丝尖戳破了他的拇指,血珠滴在红土里,洇出个小小的黑印。他却举着那只半死的蚂蚱笑得露出豁牙,牙床上还缺着颗门牙,是去年饿极了啃石头硌掉的。“烤着吃,能顶半个窝头。”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可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正往嘴里塞着草根,根须上的土没抖干净,噎得他直翻白眼,却没舍得吐出来。
像窝棚前编草绳的小姑娘,草叶割得她手心全是细口子,血珠沾在草绳上,干了就成了道暗红的痕。她把绳结打得紧紧的,每打一个就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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