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红土上的残花(6 / 14)
——磨的时候大概也扎过手,因为铁丝中段缠着圈破布条,布条上沾着暗红的印,像没洗干净的血。铁丝在红土里“沙沙”地扒拉,带起的土粒打着旋儿飞,落在孩子们的裤腿上。那裤腿短得可笑,露出的小腿被蚊子叮得全是红疙瘩,有的被挠破了,结着层浅黄的痂,痂上又落了层红土,像撒了把细沙。有个孩子的裤脚烂了个洞,露出的膝盖上结着块紫黑的瘀青,该是昨天摔在石头上撞的,瘀青边缘还沾着根干枯的草叶,随着他扒土的动作轻轻晃。
“看!”一声脆生生的喊突然炸开,像颗小石子投进死寂的红土坡。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猛地站起来,辫子梢的红布条沾着红土,随着她的动作甩得老高,布条末端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白棉线。她举着手里的铁丝,尖端挂着只蚂蚱,绿褐色的,翅膀被铁丝穿了个洞,半耷拉着,后腿还在徒劳地蹬,触须有气无力地晃,像根快断的线。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鼻尖沾着的土粒,像撒了把细沙,可眼睛亮得惊人,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葡萄里映着那只垂死的蚂蚱,也映着身后几个孩子的脸。
其他孩子立刻围上去,最小的那个才刚到男孩腰际,踮着脚往铁丝上瞅,凉鞋的鞋带断了根,鞋帮磨得卷了边,露出的脚后跟沾着片干硬的红土。最大的男孩伸手想碰,被小姑娘偏头躲开,辫子梢的红布条扫过男孩的手背,引得一阵哄笑。那笑声脆得像山涧的水,“咯咯”地撞在红土坡上,溅起细碎的响,可刚飘出两丈远,就被风卷着散了——散得比烟还快,快得像从没存在过。笑声停了,孩子们的脸也跟着沉下来,刚才亮着的眼慢慢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火星,只剩下红土坡的寂静,比刚才更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邓班往窗外偏了偏头,军绿色的袖口蹭过玻璃,留下道浅灰的痕,像谁在玻璃上抹了把红土。“那是老马家的娃。”他的声音压得比车引擎的嗡鸣还低,像怕惊了那些孩子,“他爹前年被散兵抓去当挑夫,那天正背着半袋玉米往镇上换盐,被三个穿黑袄的堵在界河边。听说他爹攥着扁担不肯放,被枪托砸了后脑勺,拖走的时候,玉米撒了一地,红土上滚得都是,像撒了把碎金子。”
车驶过孩子们身边时,我看见最小的那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着红土里的草根。草根细得像线,上面沾着层薄土,他把土抖掉,就往嘴里塞,慢慢嚼着,嘴角沾着的土像没擦净的奶渍,嚼着嚼着,眉头皱了皱,该是草根太涩,可他还是往下咽,喉结动了动,像吞了块小石头。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已经把蚂蚱装进了个破玻璃瓶,瓶底还留着点浑浊的水,该是早上从坡下的泥坑里舀的,水面漂着层红土。她举着瓶子跟在男孩身后,蹦蹦跳跳的,辫子上的红布条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像只受伤的小兽在低吟。
“他们娘去年染了瘴气。”邓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刚开始只是早晚咳嗽,咳得背都驼成个虾米,后来咳得痰里带血,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都眯成条缝。想去镇上找大夫,可家里连半袋玉米都凑不齐——她男人被抓时,家里最后点粮食都撒在了界河。有回我巡逻路过,见她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攥着片晒干的枇杷叶,往嘴里塞,嚼得嘴角都是绿沫,说‘这叶子能治咳’。”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没撑到秋收,一个夜里就没气了。孩子们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蜷在窝棚角落,手里还攥着那片枇杷叶,叶边都被捏烂了。”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股红土的腥气,混着孩子们身上的汗味——不是干净的汗香,是汗渍混着泥土、几天没洗的馊,呛得人鼻腔发酸。我望着他们渐渐远了的身影:最大的男孩走在最前,手里的铁丝在红土里拖出浅浅一道痕,像条没写完的路;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玻璃瓶,时不时停下来晃两下,看蚂蚱还动不动;最小的那个跟在最后,时不时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塞进裤兜,裤兜破了个洞,石子又从洞里滚出来,他捡了三次,最后索性把石子攥在手里,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缝里漏出点红土。
那阵脆生生的笑早就散了,可红土坡上仿佛还留着点余响,混着铁丝扒土的“沙沙”声、蚂蚱蹬腿的“簌簌”声、孩子们光着脚踩过碎石的“嗒嗒”声,像首没唱完的童谣,调子是苦的,词是涩的,可唱的人偏偏带着点认真,像在说“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
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望了眼,那几个小小的身影还在红土里动,像几粒掉在红布上的黑纽扣,小得可怜,却又执拗地亮着。红土漫过他们的脚踝,漫过他们的膝盖,像要把他们慢慢吞掉,可他们每走一步,都在红土上留下个浅浅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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