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草蛇灰线（1 / 1）



　　汉斯·施密特最近有些烦躁。

　　作为德利洋行的法人，一个尊贵的、在中国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德国商人，他本应享受着战争带来的“红利”。日耳曼的铁十字旗在欧洲高高飘扬，大日本帝国的太阳旗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作为“盟友”，他的生意本该像抹了油一样顺滑。

　　但现实是，钱越来越难赚了。

　　他靠在自己那张从汉堡运来的、铺着摩洛哥牛皮的巨大办公椅上，烦躁地捻着自己精心修剪的凯撒式小胡子。中国人越来越穷，买不起他的德国货；而真正的“大买家”——日本人，则精明得像一群猴子，他们更愿意直接和国内的克虏伯、法本公司打交道，他这个小小的代理商，只能捡些残羹冷饭。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声音不轻不重，一听就是他那位精明得不像话的中国总经理，苏明远。

　　“进来。”汉斯用德语咕哝了一句，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老板的威严派头。

　　苏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那种汉斯既欣赏又警惕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老板，”苏明远将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一份新的业务拓展计划，需要您来拍板。”

　　汉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又是“计划”。苏总是能搞出各种各样看上去很美的计划，但这些计划往往需要先期投入大笔的资金。

　　“苏，你应该知道，现在不是拓展业务的好时候。”汉斯靠在椅子上，十指交叉放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我的仓库里还堆着半年前进的轴承，问的人多，买的人少。现金，苏，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现金！”

　　“我完全理解，老板。”苏明远不急不躁，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语调说，“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开辟一个新的、现金流充沛的市场。一个……真正的大市场。”

　　他伸出手指，在文件的标题上点了点。

　　汉斯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一缩。标题写得很清楚：《关于开拓“满洲国”重工业设备及零件市场的可行性报告》。

　　“满洲国？”汉斯皱起了眉头，“苏，你疯了吗？那里是关东军的地盘！我们把货卖给天津的日本商社，让他们自己运过去，不是更简单、更安全吗？”

　　“简单，但利润微薄。安全，但永远只能做二道贩子。”苏明远拉开椅子，在汉斯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正在向国王进献宝藏的使臣，“老板，您想一想，现在的‘满洲国’是什么？是日本的工业心脏！‘满洲制铁’、‘同和自动车’、‘满洲飞行机制造’……这些企业都在疯狂地扩产！他们需要什么？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我们德国的精密设备、特种钢材和技术！西门子、克虏伯的远东分公司为什么赚得盆满钵满？因为他们直接和那些工厂建立了联系！”

　　苏明远的话，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汉斯的心坎上。他当然嫉妒那些大公司的风光。

　　“可我们没有门路。”汉斯的声音软化了一些。

　　“我们可以创造门路。”苏明远笑了，“我通过天津的关系，已经和‘克虏伯远东办事处’的副代表接触上了。他对我们洋行代理的几种德国小型精密机床很感兴趣。而我们，则可以借助他的关系，拿到一张去新京考察的‘入场券’。”

　　“去新京？”汉斯警惕地看着他，“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