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无声的试探（1 / 1）



　　李芳觉得，自己这个从关内来投奔的远房“表妹”，有点怪。

　　她叫王秀娥，是纱厂里负责接应的交通员老张，以“老家亲戚过来讨生活”的名义，硬塞进她们这间拥挤不堪的八人女工宿舍的。

　　说是表妹，其实李芳连她姓什么都是头一天才知道。老张只是私下里对她叮嘱了一句：“这是组织上派来的同志，任务极重。你的任务，就是让她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女工一样活下去。她不问，你别说；她不说，你别问。照顾好她，就是大功一件。”

　　李芳是个在纱厂里做了五年的老女工，也是个入党快两年的秘密党员。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听党的话。于是，当这个叫王秀娥的“表妹”被领进宿舍时，她拿出了自己最大的热情。

　　宿舍里，空气永远是浑浊的。棉絮的飞尘、廉价雪花膏的香气、汗水的酸味，还有从楼下食堂飘上来的、不知煮了多少遍的白菜味，混合成一种代表着底层劳工生活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秀娥，以后你就睡我上铺。”李芳麻利地帮她铺好那床薄薄的旧被褥，指着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说，“咱们这屋，就数这个位置晚上漏风最小。”

　　“谢谢芳姐。”王秀娥，也就是林秀芝，轻声地道了谢。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听不见。

　　从她来的第一天起，李芳就发现了她的“怪”。

　　她不像其他刚从乡下来的女孩子那样，要么畏畏缩缩，要么咋咋呼呼。她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旧衣服，但她的眼睛，却总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会观察宿舍里每个人的表情，听她们闲聊时抱怨工时长、工头凶、或是想家。她会观察窗外定时巡逻的日本兵和伪满警察的换岗规律。甚至在食堂吃饭时，她也会留意那些日本管理人员和中国工头们的餐食有什么不同。

　　她的手，也很怪。

　　虽然来的时候已经被刻意弄得粗糙，指甲缝里也塞了泥，但在李芳看来，那双手还是太秀气了。尤其是当她拿起针线缝补时，那动作的灵巧和稳定，不像是一个做惯了粗活的人，倒像是个……绣花的大小姐？李芳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

　　“秀娥，发什么呆呢？吃饭去晚了，可就只剩下菜汤了！”同宿舍的胖丫头金环嗓门最大，咋咋呼呼地喊道。

　　“就来。”林秀芝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李芳她们一起涌向食堂。

　　吃饭的时候，工友们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家长里短和厂里的八卦。

　　“听说了吗？三号车间的渡边课长，昨天又把小翠给骂哭了，就因为一根纱线断了。”

　　“日本人就那样，把咱们当牲口使。还有那个二鬼子张工头，比日本人还狠！”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娘来信说，家里今年又遭了灾，还指望我寄钱回去呢。”

　　在一片唉声叹气中，林秀芝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那份掺了沙子的高粱米饭和几片寡淡的酸菜，仿佛那些抱怨都与她无关。但李芳坐在她对面，分明看到，每当有人提到“日本人”或者“工头”时，她的耳朵都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

　　晚上，宿舍熄了灯，一片黑暗中，只有女工们疲惫的鼾声和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