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催稿(2 / 3)
厂。他拿着徐峰的原稿,站在排字车间门口,看铅字工人戴着棉手套,把一个个反向凸起的铅字从字盘里夹出来,咔哒一声,嵌进铜模。那声音清脆,像山涧碎石相击。他忽然蹲下身,指着“狗”字旁边一个微小的墨点:“师傅,这个印痕,留着别擦。就当是……狗舔父亲膝盖时,蹭上去的一点湿气。”
工人愣了愣,笑着点头:“得嘞,留着!”
三天后,豫省文联内部油印的《莽原》创刊号样刊出来了。庞嘉级没让任何人碰,自己骑着那辆掉漆的永久牌自行车,穿过郑州城东尘土飞扬的街道,车后座绑着三本样刊,车轮碾过坑洼,颠簸得厉害,可他腰杆挺得笔直,像扛着一面旗。
他先去了张有德家。张有德正蹲在院里修漏雨的房檐,见他进门,抹了把汗,笑问:“约着徐峰那小子,成没?”
庞嘉级没说话,只把最上面那本样刊递过去。张有德接过,手指粗粝,翻开扉页,一眼就看见那行加粗的黑体字——《这山这人这狗》。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竟有些哽咽。他翻到第三页,看到“父亲把竹棍丢进透明的跳跃的山溪水里”那一段,忽然把书紧紧按在胸口,仰头望天。院角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划开冬日清冽的空气。
“好……真好啊。”他喃喃道,眼眶发红,“这孩子,没把咱豫西山里的魂,端端正正端回来了。”
庞嘉级没应声,只从怀里掏出第二本样刊,转身去了省广播电台。他熟门熟路找到文艺部编辑室,把书放在桌上,推给戴眼镜的女编辑:“小李,今晚上《文学星空》节目,就播这篇。不用配乐,就念。让播音员小王来,她声音稳,不煽情。”
小李翻开书,读了两行,眉头慢慢舒展,再读下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沿:“庞老师,这……比咱们前些天录的那篇《血泪契约》顺多了。人听进去,心就软了。”
“软才对。”庞嘉级说,“硬邦邦的东西,硌得慌。”
最后一本,他带回了文联办公楼。推开主编办公室门时,何南丁正伏案修改一篇报告文学。庞嘉级把样刊放在他摊开的稿纸旁,何南丁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成了?”
“成了。”庞嘉级只说了两个字。
何南丁拿起样刊,从头至尾默读,中途没翻页快,没停顿长,只是读到“狗在前头跑”那句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三点,像叩门。读完,他合上书,久久没说话,只拉开抽屉,取出一盒没开封的“黄金叶”,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捏在指间来回转动。烟盒侧面印着奔马图案,金漆在窗透进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老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咱们办这本杂志,图的是啥?”
“图它活着。”庞嘉级答得干脆。
“对,活着。”何南丁把烟放回盒中,盖上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不是轰轰烈烈地炸开,是扎下根去,一点一点,把活气儿,从土里拱上来。”
窗外,郑州城的喧嚣隐隐传来,车流、人声、高音喇叭里播放的豫剧唱段混在一起,浮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而办公室内,两本样刊静静躺在桌上,封面素净,只印着遒劲的“莽原”二字,下方一行小字:“1981年11月20日创刊”。
十天后,《莽原》正式发行。第一期十万册,在豫省新华书店上架两小时即告售罄。郑州火车站候车室里,一个穿旧棉袄的老汉,花八毛钱买了一本,坐在长椅上,就着顶灯昏黄的光,用冻得发红的手指一页页翻。他不认识几个字,却认得画——封底印着一幅木刻插图:三个剪影,一大一小,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旁有只奔跑的狗。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抬起袖子抹了把脸,然后把书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棉袄内袋,仿佛那里揣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小片温热的山土。
同一天,京城。徐峰收到一封牛皮纸信封,寄件人栏印着“豫省文联《莽原》编辑部”。他拆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是《莽原》创刊号封面,但被人用蓝墨水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徐峰同志:样刊已寄,附上实拍。此山此人此狗,已入莽原,亦入人心。庞嘉级 11月22日晨。”
照片背面,还粘着一片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枚小小的、来自中原大地的印章。
徐峰把照片夹进《十角馆事件》的稿纸里,指尖拂过那片枫叶。窗外,北大的银杏大道铺满金黄,风过处,落叶如蝶,簌簌而下。他忽然想起小说里那条邮路——它从来不在地图上,只存在于走过的人的脚底、呼吸与心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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