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一刻也不敢忘（2 / 3）

脊椎一缩。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电梯里镜面映出他湿透的头发、洇开墨迹的衬衫领口，还有眼底那片沉得化不开的灰。

ICU在十六楼。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发闷。护士站台后，值班护士抬眼，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肩头，又落回电脑屏幕：“林素云女士？在1608，但家属探视时间已过，现在只能……”

话没说完，林砚已经抬手按在1608号病房门把手上。门没锁。他推开了。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鼻梁两侧的皮肤薄得透出青色血管。氧气面罩覆在她脸上，呼吸微弱起伏，监护仪上绿线平稳却缓慢地跳动。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红字，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铁灰底色。他认得这个缸——父亲还在世时，每天清晨用它泡浓茶，茶叶梗堆得冒尖，说苦味压得住肝火。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碰她，只是看着。窗外雨声渐密，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母亲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圈内侧刻着细小的“林-沈”二字，中间一道浅浅刻痕，是当年沈家认亲仪式上，沈老爷子亲手用裁纸刀划开的。他说：“砚儿，从此你姓沈，可这‘林’字，得刻在骨头里，忘不了根。”

林砚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羽毛擦过玻璃。他慢慢卷起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纹身，只有一道深褐色疤痕，蜿蜒如蚯蚓，是十五岁那年，他偷开沈家老宅地下室铁门，被门轴锈蚀的锯齿生生撕开的。他记得血流进袖管时的温热，记得铁锈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更记得爬出地下室后，蜷在墙角啃冷馒头时，听见沈砚舟在楼上钢琴房练肖邦《雨滴》，琴声清澈，一滴、一滴，敲得他牙关发酸。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第三次时，他才起身。没接，只是拉开包拉链，取出里面唯一的东西：一个磨损严重的诺基亚老人机。按键早已泛黄，屏幕布满蛛网状裂纹。他按下1键，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声，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鼻音，语速很快：“林哥！你妈的事我刚听说！我托人问了，主刀是心内科刘主任，他徒弟小周跟我表姐夫是发小，说情况暂时稳住，但支架得换进口的，国产的撑不过三个月……”

“谢了。”他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钱我来。”

“哎哟您跟我客气啥！”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再说了，您上次帮我爸弄到的那张协和挂号条，我奶现在都能自己下楼买菜了！林哥，您说，要我干啥？”

他沉默三秒，目光掠过母亲枯槁的手背，掠过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父母站在老屋门前，他站在中间，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而沈砚舟站在最右边，同样七岁，一身崭新呢子大衣，正伸手去摘他头上歪斜的草编蚱蜢。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蓝墨水写着：沈家认亲，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七日。

“帮我查一个人。”他开口，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沈砚舟名下，所有境外离岸账户的开户行、资金流向、最近三个月每笔超五十万的进出明细。要原始凭证扫描件，不是银行流水截图。”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响起快速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成！我找海归会计，她前两天刚帮律所扒完三家P2P的资金盘……对了林哥，沈砚舟今早去了趟海关缉私局，没进办公区，在停车场跟两个人聊了二十分钟。其中一个是去年被您爆过黑料的华远药业副总，另一个……”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您爸当年的老搭档，赵卫国。现在在缉私局当顾问。”

林砚没应声。窗外又一道闪电，这次照得更亮，他看见母亲氧气面罩内侧凝结的水汽，正缓缓滑落，像一滴迟到了二十年的泪。

他挂断电话，把诺基亚塞回包里，起身走到窗边。雨势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卷着水汽扑在玻璃上，留下道道扭曲水痕。楼下路灯昏黄，光晕在湿地上晕开，像打翻的劣质蜂蜜。他盯着其中一团光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沈砚舟送他第一台数码相机。黑色机身，沉甸甸的，附赠一张内存卡。“哥，以后拍好看点。”沈砚舟笑着拍他肩膀，指尖冰凉，“别总拍那些……脏东西。”

他当时没说话，回家后拆开相机，在暗房里用显影液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把洗出来的第一张照片钉在沈家老宅祠堂门楣上——画面里是沈砚舟西装革履，正将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某位文化局副局长手中。信封一角，露出半张百元钞票的红色边角。

沈老爷子当天就砸了祠堂香炉，碎片溅了他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