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四章 我没您说得那么好（3 / 3）

为何坚持要在李家台子建厂——不是为了便利，是为了让所有未尽的诺言，都有泥土可落，有根可扎。

当晚，永安乡政府食堂。刘洪武端起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正式方案，我签了。”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黑省生态循环农业示范基地合作备忘录》，另一份是《关于设立“国良-嘉璐”乡村教育振兴基金的请示》。

李天明拿起笔，在第一份末尾签下名字。墨迹未干，窗外忽闻喧哗。王铁柱推门冲进来，棉帽上挂着冰凌：“刘书记！李总！猪场……猪场出事了！”

三人赶到时，新建的发酵舍外已围了十几号人。一头三百斤的黑猪正焦躁地刨着地面，鼻孔喷着白气，脊背肌肉绷得如弓弦。兽医蹲在舍门口，额上全是汗：“体温四十度二，不吃不喝两天了，抗生素全打了没反应！”

李天明推开人群走进去。舍内热浪扑面，混合着稻草与发酵物的微酸气息。他俯身，掰开猪嘴查看黏膜，又伸手探其腹部——滚烫，但肠音微弱。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发酵床边，抓起一把湿润秸秆，凑近鼻端细嗅。气味正常，却少了某种熟悉的清苦。

“这床料，谁配的？”他问。

“我！”一个穿旧棉袄的老汉挤进来，手里拎着半袋玉米粉，“按老方子，秸秆七成，玉米粉两成，豆粕一成……”

李天明接过玉米粉袋，倒出少许在掌心。粉末粗糙，掺着细小黑点。“这不是玉米粉。”他捻起一粒黑点，“是烤糊的玉米芯碾的。”

老汉慌了：“昨儿夜里灶膛火旺，燎着了……”

李天明没说话，转身走向隔壁饲料车间。他打开恒温箱，取出一管淡黄色菌液——那是吴月华实验室最新分离的复合菌株，代号“青藤”。他撕开无菌封口，将整管菌液缓缓注入发酵床边缘的注液口。

“今晚，这头猪会吃东西。”他对众人说，“明早，它会带着猪崽散步。”

没人信。连刘洪武都蹙起眉头。

李天明却只盯着发酵床。十分钟后，床体深处传来细微的“咕噜”声，仿佛大地在腹中翻身。半小时后，那头焦躁的黑猪忽然停下刨地，竖起耳朵，慢吞吞踱到床边，低头嗅了嗅，竟伸出舌头，一下，又一下，舔舐着微微发热的秸秆表面。

凌晨三点，李天明独自留在发酵舍。他搬来马扎，就着应急灯的光，翻开那本《畜禽微生态营养学》。扉页上，他昨日写的字迹旁，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活人之方，不在纸上，在土里，在畜栏，在人心深处。”

他抬头，透过窗户望向漆黑夜空。远处山峦轮廓模糊，而近处，发酵舍排气管喷出的白汽，在寒夜中升腾、弥散，最终与天幕融成一片浩渺的白。

第二天清晨，猪舍外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李天明推门而出，只见那头黑猪正带着三只粉嫩猪崽，在结霜的场院里蹒跚而行。崽子们拱着母亲肚子，偶尔跌倒，又立刻被温热的鼻尖拱起。猪崽身后，几个永安乡的孩子举着小铲子，正笨拙地挖开冻土，将一小袋深褐色菌剂埋进坑中——那是吴月华连夜空运来的“青藤”母种。

刘洪武站在坡上，默默看着这一切。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孩子们冻红的脸上，也洒在发酵舍顶那团不息的白汽上。李天明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刘书记，”李天明轻声问，“您说，老郄和孙老师，在那边，是不是也正蹲在田埂上，教猪崽认字？”

刘洪武没回答。他解下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巾，弯腰，仔细系在最小那个孩子的颈间。围巾一角，绣着半朵褪色的梅花——那是卢源夫人亲手所绣，二十年来，从未离身。

风掠过山岗，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李天明忽然觉得，那风里有西瓜的甜香，有秸秆燃烧的微呛，有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旧日讲台上粉笔灰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还揣着郄国良留下的那瓶西瓜汁。瓶身冰凉，却仿佛正随着远处猪崽的哼唧声，一下，又一下，轻轻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