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3 / 3）

这般，为公直言，或可免汤公十年沉沦。”

“刚烈非罪，失于圆融耳。”张二娃望着远方灯火，声音低缓，“汤公之痛，不在功名，而在心志。今朝桑氏一出，非为复其官位，实为正其心骨。使其知，世间尚有公论，朝廷未尽弃贤。”

刘侍郎在一旁，捻须微笑：“中允此言，可谓洞见。汤公若闻，必当焚香北拜。”

张二娃摇头：“不必他拜。我张二娃所求，不过一隅安稳，容得下几卷医书，几味良药，几条性命。至于庙堂风云，自有诸公挥毫泼墨。我只守好这山中一炉烟火，护住这一方药香。”

话音未落，崖下忽传来一阵喧哗。三人俯瞰，只见山道蜿蜒处，数十点灯笼火光摇曳而来，映着雪色，如一条流动的赤练。领头者，赫然是徐增寿，一身簇新锦袍，面带春风，身后跟着董百户、李推官，以及数名手持食盒、酒坛的衙役。

“治中老爷！蓝千户！刘侍郎！”徐增寿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少年人刻意拔高的欢愉，“鸿运酒楼席面已备妥！卑职特携美酒佳肴，犒劳诸位大人辛劳！”

张二娃与蓝保义对视一眼，皆忍不住莞尔。山风拂面，吹散最后一丝凝重。张二娃朗声道：“徐兄来得巧！山中清寒，正需一盏热酒暖身！”

徐增寿大喜，指挥衙役将食盒酒坛卸下。掀开盖子，热气裹挟着浓郁鲜香扑面而来：水晶肘子油亮颤巍，清蒸鲥鱼鳞光闪闪，八宝鸭腹中塞满莲子薏米，一坛三十年陈酿花雕揭开泥封，酒香醇厚，直透肺腑。

“千户请！”徐增寿亲自捧起一坛酒，双手奉上，“此酒敬千户护佑之功！”

蓝保义也不推辞，接过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喉而下，烧得胸中一片滚烫。他抹去嘴角酒渍，哈哈一笑：“好酒！徐兄用心了！”

张二娃亦取一杯，与二人碰盏。酒入喉，辛辣之后是绵长回甘，恰如这盘中珍馐，亦如这山中初成之药，苦尽甘来，自有其道。

篝火燃起，映红众人面庞。徐增寿殷勤布菜，董百户谈笑风生，李推官说起京中趣闻，引得哄堂大笑。蓝保义难得放松，与刘侍郎对饮数杯，谈及卫所旧事，言语间豪气干云。张二娃静坐一旁，小口啜酒，目光掠过一张张鲜活面孔，掠过崖下万家灯火，掠过自己袖口沾染的硝石微尘，心中澄明如洗。

他知道，这山中炉火，只是序章。明日，第一批急释片将随快马入宫，交至戴院判之手，经太医院诸老反复验看；后日，刘三吾将亲赴栖霞山，接手后续量产；再往后，此药将如春雨潜入东宫，悄然改变一个储君的命运，进而，或许将撬动整个大明王朝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权柄根基。

然而此刻，他只想做一事——

他悄悄自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素朴，只镌着“阿土”二字。这是临行前，大奶狗阿土叼来塞进他手心的。他轻轻摇晃，铃声清越，在篝火噼啪与笑语喧哗中，细微却无比清晰。

风过松林，送来远山深处一声悠长鹿鸣。

张二娃仰头，饮尽杯中酒，望向深邃夜空。北斗七星，熠熠生辉。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