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 朱元璋的敲打(3 / 3)
穿什么靴子?”
“乌皮靴,靴筒上有金线,绣的……是朵云。”
云纹靴。
太仆寺少卿以下,唯典厩署令、监牧丞可着云纹乌皮靴。而典厩署令,正是谢十二昔日同窗,去年因贪墨草料银被革职,半月前却突然复起,补了江淮卫监牧丞缺。
许克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递给孩童:“告诉我,那人倒水时,哼的是什么调?”
孩童接过铜钱,舔了舔,脆生生道:“《山坡羊》,唱的是——‘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许克生如遭雷击。
《山坡羊》乃元曲牌,洪武朝严禁传唱,违者杖八十。而这一句,分明化自李清照《钗头凤》,可李清照词中“世情薄”之后,接的是“人情恶”,而非“雨送黄昏”——唯有熟悉宋词又精研元曲者,才会如此篡改。
而全应天府,精通此道者,不过三人:太医院判谷雄华、国子监司业宋濂之子宋璲,以及……刚刚被罢官的典厩署令,吴敬甫。
吴敬甫,字子修,江西庐陵人,少时师从宋濂,擅词曲,尤精音律。三年前,他曾为许克生编订《马经补遗》音韵注,手稿尚存许克生案头。
许克生缓缓蹲下,与孩童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阿砚。”
“阿砚,老爷给你个活计。明日午时,你守在这渡口,若见一辆青帷马车驶来,车上插一面黑旗,旗上画个白骨骷髅,你就跟着它,记清它去了哪座营寨,进了哪个营门,再回来找我。这个,”他解下腰间一枚铜铃,“摇三下,我便知是你。”
阿砚攥紧铜铃,用力点头:“老爷放心,阿砚认得路,连老鼠洞都记得清。”
许克生起身,解下马缰,将那匹枣红骏马牵至阿砚面前:“骑它去。它认得路,也认得你。”
阿砚迟疑:“它……不踢我?”
许克生一笑,抬手轻抚马颈旧疤:“它怕的不是人,是真相。你替它说出来,它便护你。”
阿砚咧嘴一笑,竟真翻身跃上马背。那马竟未尥蹶,只打了个响鼻,迈开长腿,驮着孩童消失在芦苇尽头。
许克生伫立良久,直至暮色浸染江面,才翻身上马。归途上,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马场牧养法式》抄本,在“地基营造”条目旁,用朱砂批下八个字:
“地气上蒸,毒藏于土。掘地三尺,必见真凶。”
夜风拂过,纸页翻飞,朱砂字迹如血未干。
他忽然勒马,仰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凉国公府所在。更远处,是咸阳宫飞檐翘角的剪影。
蓝玉半身不遂,口不能言,却仍在病榻上,用左手颤抖着写下三十七个字的密奏,由谢十二冒死递入宫中。那奏本末尾,朱批二字,墨色浓重如铁:
“准奏。”
而准的,不是矾针,是准许许克生赴江淮卫查案。
许克生调转马头,不再回府衙,而是策马直奔聚宝门内一家不起眼的香烛铺。铺面窄小,门楣低矮,门楣上悬一块旧匾,写着“敬修斋”三字。
他掀帘而入。
柜台后,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者正在整理一叠泛黄手稿,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来了?茶在左首第三格,自己倒。”
许克生取过青瓷盏,注满滚水,茶叶舒展,清香氤氲。他盯着老者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声音低沉:“吴先生,您教我的第一课,便是‘药三分毒,医七分慎’。可您教我的第二课,却是‘权之一物,毒甚砒霜’。”
老者终于抬头,镜片反着灯烛微光,遮住了眼中神色:“许府丞,砒霜埋在地下,人埋在土里,都是等一个时机。您说,是等春雷,还是等秋霜?”
许克生将茶盏轻轻放在柜台上,茶水微漾:“吴先生,我今日在芦苇荡,见到了您写的《山坡羊》。”
老者手指一颤,手中狼毫笔尖滴下一滴浓墨,正落在手稿“地气”二字之上,墨迹如泪。
窗外,初夏的蝉,终于鸣出了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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