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壑。

他知道，这场面，是皇帝给刘瑾最后的体面——没有呵斥，没有怒骂，只用一根手指，便点破了所有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靶心在此。

银元在门上。

而刘瑾的命，此刻正悬于皇帝鞋尖与他脊椎骨之间，薄如蝉翼。

殿内死寂。

唯有炭火偶尔爆裂，噼啪一声，惊得阶下三位侍郎身子一抖，额头沁出豆大汗珠。

朱厚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刘瑾，朕问你——刘景私铸假银元，你知不知情？”

刘瑾喉头滚动，艰难开口：“臣……不知。”

“那宣课司勒索商户‘圣容护佑银’，你知不知情？”

“臣……未闻。”

“好。”朱厚照点点头，忽然伸手，从刘瑾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钱宁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写着‘正月十五前，务必压住银元市价，每枚不得低于一两黄金’——落款，是你亲笔。”

刘瑾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一个音。

“朕给你两个选择。”朱厚照将那张纸缓缓撕成四片，纸屑如雪，飘落在刘瑾眼前，“第一，你交出刘景，交出私炉账册，交出所有参与假币牟利的官员名录，朕……留你全尸。”

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第二，朕现在就让你爬出去，爬到宣课司门口，把那三百枚假银元，一枚一枚，用牙咬碎了咽下去。”

刘瑾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搐。

他想抬头，想哀求，可脖颈僵硬如铁，只能死死盯着地上那几片纸屑，仿佛那是他仅存的、能抓住的稻草。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像一年漫长。

终于，刘瑾喉头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猛地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混着鼻涕，糊得一塌糊涂：“臣……认罪！臣愿交出刘景！交出账册！交出名录！只求……只求陛下，留臣……留臣一脉香火！”

“香火？”朱厚照直起身，冷笑一声，“你弟弟铸假银元，坑害的是谁的香火？是乡下卖鸡蛋的老太太，是替人缝补的寡妇，是拿银元给娃买糖的泥腿子！他们的香火，你可曾想过？”

他不再看刘瑾，转身走向龙椅，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张永。”

“奴婢在。”

“拟旨。刘瑾革去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之职，着即褫夺一切封赏，抄没家产，押赴西市，凌迟。”

“遵旨。”

“另，”朱厚照顿了顿，目光掠过苏录，又落回刘瑾身上，“刘景即刻捉拿，私炉熔毁，所有假银元，于承天门焚化。焚化之时，命顺天府尹亲临监刑，并将焚化过程，绘图刻板，广发天下州县——让百姓看看，谁在糟蹋他们的圣容，谁在偷他们的活命钱。”

刘瑾瘫软在地，像一滩彻底融化的烂泥。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录，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如磬：

“陛下，臣还有一请。”

朱厚照侧目：“讲。”

“请陛下恩准，”苏录躬身，声音沉稳，“由内行厂与顺天府、五城兵马司联合，在承天门设‘银元辨伪局’。凡百姓持银元前来，无论真伪，皆免费验看、登记、盖章。真者，当场兑换新铸银元；伪者，登记造册，由官府追查源头。此局不收一文，不取一分，只为护佑圣容之真，保全百姓之利。”

朱厚照凝视苏录片刻，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走回龙椅，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一道细微的刻痕——那是他幼时，苏录陪他读书，用小刀刻下的“正德”二字。

“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就叫……‘护民银局’吧。”

苏录深深一揖，额角触地。

殿外，正月初七的朝阳终于挣脱云层，万道金光泼洒在承天门巍峨的城楼之上，将门楣那枚银元镀成一轮小小的、灼灼燃烧的太阳。

那光芒，刺得人眼生疼，却再也照不进刘瑾伏地时，眼中那一片彻底熄灭的、死寂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