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五章 凌汛(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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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一方素帕,蘸了自己袖中温热的茶水,轻轻拭去那嘴角流血老农的血污。动作极轻,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老人家,这银元,您是从哪换来的?”他问。

老农颤巍巍举起手,指向堂外:“城东……柳记米铺。掌柜说,这钱‘比银子还硬’,收了,还多找我半升米……”

苏录点头,转向赵岩:“赵百户,请将柳记米铺账册取来。”

赵岩一挥手,校尉捧上蓝布包袱,打开,是厚厚一叠纸页。苏录随手翻过,纸页边缘已磨得毛糙,墨迹深浅不一,却每一笔都写着“正德银元××圆”,后面跟着“收米××斗”。

“王大人。”苏录起身,将账册抛至案上,“您说这是妖钱。可柳记米铺,日收银元一百二十圆,日售米三百二十斗,账册连续七日,分毫不差。您若不信,可查他铺中存银——按银元成色,该有纹银一百二十两;若按您说的‘妖钱’,该是废铁一堆。”

王炳文额头冒汗,嗫嚅道:“这……这或是米铺受骗……”

“受骗?”苏录忽而一笑,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薄薄一册,封皮无字。他翻开第一页,朗声念道:“大兴县库,正德元年正月初一入库火耗银三千二百两;初二,入库火耗银二千八百两;初三……”

王炳文脸色陡变:“你……你怎么有我县库账?”

“不是您县库账。”苏录抬眸,目光如刃,“是您儿子在京城开的‘瑞丰当铺’账。正月初三,当铺收下您派人送去的火耗银二千两,当场熔铸成锭,运往天津港,准备装船南下——船上载着的,是您替山西陈巡抚代销的私盐。”

堂上死寂。

王炳文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苏录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姓,高举手中银元:“诸位父老,这银元,是皇上亲手所铸,一圆即一两,童叟无欺。它不认官职高低,不认田产多少,只认一个理——钱,该花出去,才叫钱;埋在地下,只是土。”

他走向堂中公案,取过县令惊堂木,重重一拍!

“自今日起,大兴县境内,凡交易,银元与纹银等价通用;凡拒收者,罚银五十两,充作义仓粮款;凡诬指银元为妖者,枷号三日,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王炳文,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至于王大人——即刻革职,抄没家产,着锦衣卫押赴京师,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罪名有三:私征火耗,逾制三倍;勾结盐枭,贩运私盐;毁谤钱法,动摇国本。”

赵岩抱拳:“遵命!”

皂隶们面如土色,无人敢动。

苏录最后看向那三个老农,声音温和下来:“三位老人家,您们买米用的银元,柳记米铺收了,就是真钱。回去告诉乡亲,银元不是妖,是活命的钱。明天开始,你们卖菜、卖柴、卖鸡蛋,只收银元——谁敢不收,您们就来找我。”

他解下腰间荷包,倒出二十枚银元,尽数塞进那嘴角流血老农手中:“这点钱,买药,养伤。剩下的,买些糖给孩子吃。”

老农双手颤抖,捧着银元,浑浊老泪滚落,砸在银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苏录转身,踏雪而出。身后,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寂静无声。唯有雪落簌簌,如天地屏息。

行至县衙门口,张永已候在那里,身后东厂番子列队而立,每人手中捧着一匣银元,匣盖未合,银光灼灼,映着雪色,亮得刺眼。

“苏贤弟。”张永低声,“刘瑾刚递了牌子,求见皇上。”

苏录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让他等着。”

“等多久?”

“等到钱法颁行之日。”苏录望向南方,那里,紫宸宫的琉璃瓦在雪后初阳下泛着金光,“张公公,您信不信——最多七日,这天下,再没人敢说银元是妖钱。”

张永望着他背影,雪光映着他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宫时,听老太监讲过的话:

“真正的读书人,不是只会背书的呆子,是能把道理变成刀、变成火、变成活水的人。”

风卷起苏录的鹤氅,那抹玄色融进雪光里,像一道劈开冻土的惊雷。

而此刻,豹房演武场上,朱厚照正策马奔过靶阵,箭矢破空,连中三红心。刘瑾立于高台之下,仰头望着那抹明黄身影,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缝渗出血丝,混着雪水,蜿蜒而下,如一条暗红小蛇,悄然钻入靴筒。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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