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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茂转身，望向殿外渐浓的暮色，声音如古井无波：“朝廷把人逼成狗，再骂狗咬人。可狗若真咬了人，人就要杀狗——这道理，我懂。”

他顿了顿，忽问：“张忠，还没消息？”

“回总瓢把子……”杨虎嗫嚅道，“今早哨骑回报，他在文安县城外三十里，被一队巡检拦下盘查，耽搁了两个时辰……”

“蠢货。”张茂嗤笑一声，却并无恼意，“他若真到了，我倒要看看，朝廷给我的，是断头刀，还是招安榜。”

话音未落，山门外忽传来一阵清越铃声。

叮——叮——叮——

三声，不疾不徐，恰似更夫报时。

张茂瞳孔骤然收缩。

殿内众人纷纷拔刀，齐彦名已猱身跃上断墙，朝山门方向张望。

“别动。”张茂抬手止住众人，侧耳倾听。铃声过后，山风卷起枯叶，沙沙作响。片刻，山门外传来清晰的、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的吆喝：

“花雕酒嘞——上等绍兴女儿红！刚开封的，醇厚绵长，暖身又暖心呐——”

紧接着，是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吱呀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山门外。

张茂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一步步走向山门。

门轴呻吟着开启一条缝隙。

门外，一辆独轮车静静停驻。车上堆着十坛泥封酒，酒坛旁，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隐约可见黄澄澄的铜钱轮廓。车旁站着三人：中间是个青衫青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种磐石般的沉静；左边是个精悍汉子，手按刀柄，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右边是个瘦削中年人，鬓角新剃，短褐沾尘，腰间柴刀锈迹斑斑，却将脊梁挺得笔直。

青衫青年抬头，目光穿透门缝，与张茂四目相接。他未开口，只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洒金笺，双手捧起，高举过顶。

薄暮之下，那笺上“昭勇校尉”四字，在残阳余晖中，竟如熔金般灼灼生辉。

张茂伫立原地，纹丝不动。山风掠过他额前乱发，拂过脸上那道狰狞蜈蚣疤。良久，他抬起右手，缓缓伸出食指，指向青衫青年身后那辆独轮车。

“酒，卸下来。”

青衫青年——苏录，微微颔首。宋小乙上前，解开麻绳，抱下一坛酒。李奇宇则默默弯腰，将那只装着五十贯钱的麻布袋，稳稳放在车辕之上。

张茂的目光，在那麻布袋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苏录手中那张洒金笺。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笑得如同荒原孤狼：

“苏大人，听说您写的一手好字，文章更是惊动过陛下……今日，能否赏脸，替我在这张纸上，添一行小字？”

苏录神色不变，只将洒金笺轻轻翻转，露出空白背面。他接过宋小乙递来的狼毫，蘸饱浓墨，悬腕凝神，笔锋微顿，随即力透纸背，写下八个楷书大字：

【尔等子弟，皆为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