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八章 鸟枪换炮(1 / 3)
卤簿引着銮舆来到皇家铸币厂门口,兼任铸币局长的苏满率领两位总工,以及铸币厂全体员工,早已恭候多时。
山呼万岁声中,朱厚照在张永的搀扶下走下御辇,目光却越过迎接的人群,落在紧依长河闸坝的三座巨大水...
“姓王的你还敢来?把我给你抓起来!”
暴喝声如裂帛,震得山间林鸟惊飞,连赤水河面都似晃了一晃。苏有才勒住缰绳,滇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却纹丝未动,只微微侧首,望向飞凤关城楼之上——一杆玄色大纛猎猎翻卷,旗下站着个披银甲、束金带的中年汉子,正是杨斌嫡长子、播州宣慰使司同知杨烈。他手按腰刀,目眦欲裂,身后十数名亲兵弯弓搭箭,箭尖寒光如霜,直指关下二人。
安贵荣面色骤变,手已按上刀柄,低声道:“先生,此人素来桀骜,恐非善类。”
苏有才却朗声一笑,抬手摘下乌纱帽,露出额角一道旧疤——那是龙场驿初至时,为避瘴疠攀崖采药,被嶙峋怪石所划,至今未褪。他仰头高声道:“杨烈贤侄,别来无恙。你父杨公当年在龙场听我讲‘权责统合’,曾抚掌叹曰:‘良知如日,照破万惑;行道如舟,载我渡厄。’今日你持刃相向,可是忘了你父亲当日伏案抄录《传习录》三遍、晨昏诵读的虔诚?”
关上一时寂然。
杨烈手指微颤,目光落在苏有才额角那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痕上,神色忽地一滞。他当然记得——那年他随父赴龙场,亲眼见父亲在泥屋中秉烛抄书,墨染指尖,汗透重衣。更记得父亲归来后闭门七日,拆了祖祠匾额“忠义世泽”,亲手刻上“知行本一”四字悬于正堂。后来赤水河通航,父亲率族人跪拜谢恩,说:“此非朝廷之恩,乃王公以心换心之德。”
可如今……他喉结滚动,终是未发一令,只咬牙沉声道:“既是你,便准你过关。但——只许你一人入屯!那罗鬼崽子,留下!”
安贵荣怒目圆睁,手已拔出半截苗刀,寒光一闪。
苏有才却抬手轻按其腕,声音温厚却不容置疑:“万钟,你在此候着。若三日不归,便回毕节,禀明中丞大人:杨家无叛志,唯待一诺。”
安贵荣张了张嘴,终究垂首抱拳:“是!”
飞凤关铁闸轰然升起,苏有才单骑缓步而入。马蹄踏过青石板,回声空旷,仿佛叩击在千年山岩的心脏上。两旁寨墙高耸,藤蔓虬结,暗哨林立,弩机隐现——这哪里是土司治所?分明是铜墙铁壁的边关雄镇。他一路行去,但见田垄井然,沟渠纵横,新垦梯田如鳞片铺展于陡坡之上;村寨檐角悬着竹筒水车,吱呀转动,引山泉灌溉;更有孩童在晒场上习字,纸页上墨迹未干,写的是“心即理也”四字。
苏有才心头微热。这哪是乱臣贼子的巢穴?分明是王苏惣学落地生根的模样。当年他在龙场讲“心物统合”,说“良知不隔夷夏”,杨斌果然信了,更将惣学化为治术:教农人辨土性、识节气,令工匠依《考工记》改良犁铧,命子弟习《礼经》而革除殉葬旧俗……连海龙屯城墙的夯土配方,都是按他所授“心与物协、刚柔相济”之法调制——黏土掺糯米汁、石灰、桐油,百年不裂。
可为何今日剑拔弩张?
正思忖间,前方豁然开朗。海龙屯依山筑城,千峰环拱,万壑争流,主城建于孤峰绝顶,仅一条盘山道蜿蜒而上,道宽仅容两马并行,两侧峭壁如削。道口石坊巍然矗立,上书四个擘窠大字——“天理昭昭”。
苏有才翻身下马,整衣肃冠,缓步拾级而上。
石阶共三百六十五级,应周天之数。每级皆由青石凿成,石缝里竟生出细密青苔,湿滑难行。他袍袖拂过苔痕,忽见第三百级石阶左下方,刻着极浅的两个小字:“弘之”。
心口猛地一跳。
那是苏弘之少年时随父来海龙屯求学,在此负笈苦读三月所刻。彼时杨斌待他如亲子,亲授《春秋》《孙子》,更命族中武师教他骑射。弘之离屯那日,杨斌赠他一柄短刃,刃脊铭文:“知行合一,不负山河。”
苏有才指尖抚过那二字,指腹传来石质粗粝的触感,仿佛触摸到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少年弘之跪在石阶上,向杨斌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血,混着雨水流进嘴角,咸涩如泪。
“先生!”一声苍老呼唤自身后响起。
杨斌来了。
他未着官服,仅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拄一根乌木杖,由两名僮仆搀扶着,一步步走下石阶。十年不见,昔日壮硕如豹的播州宣慰使已瘦骨嶙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似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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