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二章 决定(2 / 3)
>李东阳喉头一哽,没接话。
“其实那日孩儿还写了另一篇策论。”苏录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褪色蓝布包,解开是叠泛黄宣纸,“没敢呈上去的——《论巨室之蠹》。里面算了一笔账:洪武朝天下田亩八百五十万顷,如今只剩五百二十万顷;而勋贵庄田却从七万顷涨到九十二万顷。您看这里——”他指着一行朱砂圈出的数字,“光是成国公府名下,十年间就吞并了霸州六县三十七个村寨。去年秋收,他们佃户交的租子,七成是实物,三成是银钱。可成国公世子在教坊司打赏歌姬,随手就是五枚新铸的西班牙银元。”
李东阳伸手接过那叠纸,手指微微发颤。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显是反复研读过无数遍。他目光扫过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勋贵府邸的米行、当铺、盐引数量,末尾一行小楷触目惊心:“郭勋家奴私贩铜料,一车抵军需十车;其妾兄开铸坊,三年报损废铜三万斤——实则皆熔铸私钱。”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声音沙哑。
“入翰林第二个月。”苏录苦笑,“孩儿领的是誊录司差事,每日整理永乐以来的税粮折色档案。师公可知,光是宣府镇三年解京银两,因平色不一,户部核验后竟有十一万两凭空‘蒸发’?那些银锭上的戳记,有的盖在‘天启’年号上,有的压着‘成化’年款——可天启爷的棺材板,还没钉上二十年呢。”
李东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所以你非要推银圆?”
“不单为银圆。”苏录深深吸气,药味呛得他眼角发酸,“是为把那些‘消失的银子’,重新铸进看得见的圆里!让每一枚银圆都带着户部勘合印、顺天府火漆印、宝源局匠人编号——三印齐备,方为真币。今后军饷、漕粮、盐课,全用银圆结算。谁敢克扣,只需数数袋中银圆枚数,便知短少几何。”
他猛地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踉跄两步扑到书案前,抓起狼毫蘸饱浓墨,在钱法草案空白处奋笔疾书:“凡官吏经手银圆,须于当日申时前赴顺天府银币司验讫,钤‘验讫’朱印于腰牌背面。违者,革职永不叙用!”
墨迹未干,他转身望向李东阳,额角汗珠滚落:“师公,您说‘不得罪于巨室’,可若放任他们继续蚕食国脉,最后得罪的,是整个大明江山!”
窗外蝉声骤歇,风停云滞。入画端着空药盏立在门边,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东阳久久凝视着少年染墨的指尖,那上面还沾着未洗净的银粉,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细碎如星。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站在文华殿丹墀下,听太子朱祐樘指着《贞观政要》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八字,问他该如何治国。那时他答:“当使舟不漏,水不浊。”而今眼前这少年,竟要亲手凿开腐朽的船板,舀出浑浊的积水。
“你过来。”他招招手。
苏录依言上前。李东阳竟解下自己腰间那枚青玉螭纽印章,郑重按在钱法草案末尾空白处——印泥鲜红如血,螭龙双目圆睁,爪下踏着翻涌云涛。
“此印,原是先帝赐予詹事府的‘经筵讲官印’。”他声音低沉如古钟,“自正统年间起,便再未启用过。”
苏录浑身一震,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却被李东阳铁钳般的手牢牢托住臂弯。
“跪什么?”老人呵斥,眼角却有湿意,“印是你自己挣来的。师公这辈子,只盖过两次印——第一次盖在谢迁致仕奏疏上,第二次……”他顿了顿,枯瘦手指用力按住少年肩头,仿佛要将某种灼热的东西烙进骨血,“盖在你这份钱法上。”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入画慌忙掀帘进来,脸色惨白:“老爷!成国公府的轿子……停在垂花门外了!”
苏录瞳孔骤缩。李东阳却纹丝不动,只慢条斯理地将那方青玉印收回锦囊,系在苏录腰带上:“去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师公……”
“记住三件事。”李东阳竖起三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厉,“第一,银圆试点期间,顺天府库银必须足额兑付,哪怕借高利贷也要凑齐!第二,所有银圆模具编号,即刻抄送通政司、都察院、大理寺三处备案——我要让全天下知道,这钱,是朝廷铸的,不是你苏录私造的!第三……”他目光如电,“若有人问起钱法来历,就说此乃皇上乾纲独断,你不过奉旨拟稿。”
苏录重重叩首:“孩儿明白!”
“去吧。”李东阳挥袖,袖口掠过案头烛火,灯焰猛地蹿高三寸,映得满室金碧辉煌。他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影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入画急忙扶住,却见老人从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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