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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在陆上,而在水上。漕运断了,海运便成了活命线。登州船厂烧了,咱们就把它搬回天津卫来建。谁说造船非得靠老船厂?有仇老匠人掌舵,有陆总师绘图,有赵砚舟这样的年轻人一笔一画记下每一道工序、每一处误差——咱们自己就是船厂!”

赵砚舟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低头攥紧了手中墨笔。那支笔杆已被磨得油亮,笔尖悬着一点将坠未坠的浓墨,像一滴不肯落下的血。

朱厚照静静听着,忽然问:“那船匠呢?你不是说要许诺迁家、给遣散费?如今人家连家都没了,你还怎么招?”

“正因为没了家,才更要招。”苏录声音沉下来,“登州匠户世代造船,祖坟在蓬莱,祠堂在水城,可如今祠堂烧了,祖坟被乱军践踏——他们若不走,留在山东,要么被强征为匪,要么饿死沟壑。而咱们给的不是工钱,是活路:全家安顿在天津卫新筑的‘匠营’,孩子入府学附设义塾,老人进养济院,匠人每月领双俸,三年后可选授九品杂流官身……这哪是招工?这是救命。”

他话锋陡转,目光如电:“而且——登州匠人未必真恨朝廷。他们恨的是那些克扣工食、私吞料银、逼他们用朽木造船的贪官!如今朝廷亲自来救,给房给粮给前程,他们不争着投效,难道还去给白瑛修战船?”

“有理!”朱厚照拊掌,眼中燃起火苗,“那就即刻拟旨!着工部、兵部、顺天府协同,拨银五十万两,于天津卫三岔河口择吉地,兴建‘威武大将军府直属船政司’!所有登州逃难匠户,持乡约保结,即可携眷入营,免徭役十年!”

“遵旨!”张行甫、唐寅、苏录三人同声应诺,声震屋梁。

就在此时,赵砚舟忽从怀中掏出一本蓝布封面册子,膝行两步,双手呈上:“启禀皇上、府丞大人……这是……这是登州匠户名录残卷。”

众人一怔。唐寅接过翻开,只见内页纸张焦黄脆裂,边缘蜷曲,显是自火场中抢出。但字迹清晰可辨,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二十一家匠籍姓名、世传工种、子嗣人数、擅长船型,甚至注明某家擅雕龙骨,某家精焊铆钉,某家父子三代专司桐油浸布——最末一页,赫然用炭条写着一行小字:“蓬莱水城船匠赵氏,世传‘潮信测深术’,可凭月相潮汐推算海底暗礁,百试不爽。今火焚家祠,惟余此册并《潮信谱》残卷三页,愿献于天朝,乞收容。”

唐寅手微颤,合上册子,抬头看向赵砚舟。少年额角汗珠滚落,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如长河之水,不见悲戚,唯有一股孤勇如刃。

朱厚照默默注视良久,忽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珏,亲手系在赵砚舟腕上:“从今日起,你便是船政司‘潮信参军’,秩从八品。这玉珏,是朕的信物,也是你的凭据——见珏如见朕,凡涉船务、海图、潮汛之事,你可直奏朕前,不必经由通政司。”

赵砚舟喉头滚动,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清脆:“臣……赵砚舟,谢陛下天恩!”

“起来。”朱厚照扶他起身,又环顾众人,“今日所见,让朕明白一件事——所谓国之重器,不在金玉满堂,而在人心所向。仇老匠人守着坩埚,陆总师盯着轧辊,赵参军护着一册残卷……你们每个人,都是朕的‘水车’。只要人心不散,这长河便永不停流,这银元便永不贬值,这大船便终将破浪出海!”

话音落下,厂外忽起风,吹得高墙旗角猎猎作响。三台巨水车轰然加速,轮轴咬合之声如龙吟,激流撞上石槽,迸起雪白水花,哗啦一声,正泼在铸币厂朱漆大门之上——那“皇家铸币局”五个烫金大字,被水洗得愈发锃亮,映着日光,竟似熔银流淌,灼灼生辉。

苏录悄然退至门侧阴影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细细擦拭指尖沾染的银粉。帕角绣着半枚小小的、尚未完成的船锚图案——那是他昨夜灯下所绣,针脚细密,锚尖锋锐,正指向东南。

远处,长河尽头,一叶白帆正乘着东南风,破开粼粼波光,无声驶向渤海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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