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种子(3 / 3)
,“后悔没多打两下?还是后悔没让她在拘留所多住几天?”
陈启山看着她,忽然伸手,把那缸红糖水递还回去。
钟毓蓉没接。
他便把缸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俯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崭新的《高等数学》——封皮是硬壳,烫金标题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给牛磊的。”陈启山说,“让他每天看三页,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下周日,我在豆腐坊后院等他。”
钟毓蓉盯着那本书,良久,弯腰拾起搪瓷缸,仰头把剩下的糖水一饮而尽。糖水滑过喉咙,留下温热的甜意。
“好。”她说,“我替他答应。”
陈启山重新跨上车。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钟毓蓉仍站在原地,手里空着的搪瓷缸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像一枚被岁月磨钝了刃的勋章。
车子驶离供销社大门时,陈启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揉碎的叹息。
他没回头。
前方是通向县城的柏油路,路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远处,一辆绿色邮车正颠簸而来,车顶上捆着几摞崭新的教材,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字:《全国统一高考复习指南(樟树村修订版)》。
陈启山蹬车的节奏渐渐加快。
风在耳畔呼啸,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上面没有汗,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十五岁那年,他爬上老槐树替弟弟摘鸟窝,失足摔下时,被树杈划破的。
如今那道疤早已隐入皮肉,像所有被时光覆盖的伤痕。
可他知道,它还在。
就像他知道,此刻在省城某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正有十几位白发苍苍的教授,围着一份刚刚送抵的阅卷分析报告低声讨论。报告首页赫然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本年度数学卷难度系数异常波动,疑似存在区域性教学范式突破。建议重点调研:溧阳县桥南公社樟树村。”
就像他知道,三天后,县广播站会播送一则通知:“为响应党中央‘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号召,溧阳县教育局决定,自即日起,设立‘樟树教学法’专项推广小组,首批试点单位:全县十八所中心小学。”
就像他知道,今晚回到豆腐坊,苏兰会在灶膛边烤红薯,老尹头会咳嗽着从床底下拖出个蒙尘的铁皮盒,盒子里躺着三十七张皱巴巴的粮票——那是他这些年悄悄攒下的,每一张背面都用铅笔写着名字:陈启山、陈小树、陈大八、陈老四、陈老五……直到最新一张,墨迹未干:“石头,六岁,以后教书用”。
风越来越大。
陈启山弓起脊背,把全身力气压进踏板。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像秒针切割着光阴。
他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
他跪在漏雨的教室里,用身体挡住讲台上方塌陷的屋顶,雨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怀里抱着刚油印好的《三角函数速查表》,纸页被淋得半透,墨迹晕染开来,像一幅混沌初开的星图。
那时他十七岁,浑身湿透,牙齿打颤,却死死护着那叠纸,仿佛护着尚未降世的神谕。
而现在,他二十二岁,衣衫整洁,单车锃亮,口袋里揣着省厅的电报,车后架上驮着崭新的教材。
可当他经过村口那块斑驳的“耕读传家”石碑时,仍下意识放慢车速,对着碑上模糊的刻痕,郑重地点了下头。
风掠过耳际,送来远处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夹杂着隐约的读书声:
“……万物皆数,数即真理;真理不灭,故吾辈当以血为墨,以骨为纸,代代相传——”
陈启山没停。
他只是把车把扶得更稳了些,朝着阳光最盛的方向,用力蹬下最后一脚。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轰鸣,像一声悠长而坚定的应答。
↑返回顶部↑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188小说网】 www.188xs.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