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托孤大臣(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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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署修《盛安律疏》的瘦高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笑时眼角有细纹,每月十五必去慈恩寺放生。

我忽然想起昨日校勘《律疏·刑律卷》时,他坐在我对面,指着一行小注轻叹:“律令如刀,刀锋所向,有时并非罪人,而是持刀之手啊。”

当时我以为他在感慨吏治艰难。

原来,他在提醒我。

“沈昭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哪里?”我问。

谢珩沉默良久,才道:“贞元七年十一月十七,慈恩寺后山。她追查李恪,跟踪他至一处废弃砖窑。窑口,插着这支箭。”他指向槐树,“我赶到时,只捡到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是一截断指。

指甲修剪干净,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断口整齐,似被快刀所削,伤口边缘泛着青紫——中了“寒潭水”毒。

我认得这手指。

沈昭十四岁练刀,嫌护手碍事,硬是把左手小指第一节磨平了,好让刀柄贴合掌心。那截断指上,赫然有个浅浅凹痕,正是她自己削出来的印记。

我膝盖一软,跪在雪里。

雪渗进膝裤,冰冷刺骨,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灼热。

“她还活着?”我抬头,死死盯住谢珩。

他避开我的视线,望向远处山峦:“我不知道。”

“那这指头……”

“是李恪派人送来的。”他声音干涩,“附信只有一句:‘沈昭已成鬼,尔等若念旧情,速焚《实录》,否则,明日此时,焚汝师墓。’”

我猛地抬头:“你……去过西陵山?”

他颔首:“今晨。”

“墓呢?”

“完好。”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雪雾在眼前散开。

谢珩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来。

我打开。

是半块炊饼,还温着。

“你申时出署,戌时前必须回去。”他道,“太史署值房后窗,每夜子时,会亮一盏绿灯。若见灯熄,便是有人已动了《实录》原稿。你需立刻焚毁手头所有校勘稿。”

我攥紧油纸:“为什么帮我?”

他静了片刻,忽然伸手,拂去我肩头积雪。指尖微凉。

“因为沈昭临走前,给我看过一样东西。”他从贴身内袋取出一枚铜牌,与我腰间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着另一行字:“若见青衫,即吾身至。”

我怔住。

青衫。

太史署九品以下,皆着青衫。

而我,是唯一一个,十年未换过颜色的青衫。

“她知道你会回来。”谢珩低声说,“也知道,你会先去西陵山。”

我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盛安城楼的戌时钟。六响。

我该走了。

谢珩却忽然按住我手腕:“还有一事。”

“什么?”

“你今日誊写的《实录·贞元七年》,第十七卷第三页,倒数第七行。”他目光如钩,“你批注的‘疑’字旁,多写了一点。”

我浑身一僵。

那一页,写的是贞元七年冬,户部奏请重修灞桥,因“旧桥基溃,不堪承重”。我批注时,确实在“疑”字右侧,下意识添了一点——那是师父教我的暗记,意为“此处有伪”。

可那页原文,我分明是照着原稿誊抄,未曾改动半字。

除非……

原稿,早已被人动过。

“谁动的?”我声音嘶哑。

谢珩松开手,退后半步:“李恪。他今日申时,借修《律疏》之名,调阅了太史署全部《实录》副本。”

我猛地转身,拔腿就往林外奔。

身后,谢珩的声音追来:“小心你的影子!”

我脚步一顿,本能回头。

暮色四合,雪地反光。

我的影子,被斜斜拉长,投在断墙上。

可那影子里,分明多了一道模糊人影,紧贴我背脊,正缓缓抬起右手——

手指弯曲,作刀状,直抵我后心。

我骤然旋身,袖中匕首滑入掌心。

断墙空荡,唯有寒风卷雪。

影子,只剩我一个。

我喘着气,攥紧匕首,一步步退回林中。

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脆响。

我知道,谢珩没骗我。

沈昭还活着。

李恪在撒网。

而师父烧掉的那两枚铜钱,或许根本没烧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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