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官家可改旨意(1 / 4)
正旦的钟声,是从宣德门城楼上那口巨大的青铜钟里撞出来的。
“铛——”
声音浑厚,悠长,带着一股子穿透岁月的苍凉,震得城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是熙宁七年的第一天。
也是大宋最诡...
汴京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腊月初三,天刚蒙蒙亮,宫城角楼上的铜铃就被冻得发不出声,只余檐角悬垂的冰棱在朔风里微微震颤,发出细微如琴弦崩断的脆响。宣德门外,青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却仍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极了某位刚被摘掉乌纱帽、正蹲在廊下啃冷炊饼的倒霉蛋——哦不,是刚被“擢升”为右司谏、实则明升暗降、专司弹劾己身的沈砚。
他确实蹲着。
左手捏半块硬得能当凶器的胡麻炊饼,右手攥一卷《唐六典》,书页边沿焦黄卷曲,夹着三根没来得及剔净的胡麻粒,显然已翻过不止三遍。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绯色官袍,腰带系得松垮,袍角沾了雪水,洇开几片深褐色的湿痕。头顶乌纱幞头歪斜,左侧翅子还翘着,活似一只被大风吹乱羽冠的灰鹤。
“沈兄!沈兄——!”
一声清越的呼喊自丹凤门内传来,未至人先到,一道月白身影挟着寒气扑来,肩头积雪簌簌抖落,惊起廊下两只缩颈避寒的鹁鸽。
来人是苏辙,字子由,现任馆阁校勘,兼修《神宗实录》。他年不过三十有二,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束发银簪上还凝着一点未化的雪沫,指尖微红,却笑得毫无阴霾:“你昨儿递那道《乞罢新法十事疏》,连同附呈的《论役法之弊七证》,今晨卯时三刻便入了崇政殿!”
沈砚慢吞吞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混道:“哦?可陛下……咳咳……可陛下吐了么?”
苏辙一愣,随即失笑:“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不是混账话。”沈砚拍了拍手心碎屑,又用袖口抹了把嘴,“是实话。我那疏里第七条写得明白:‘青苗钱者,名曰贷民,实则勒配;其法若火,焚尽良田而薪不继’。若陛下真听进去了,该当胸闷气短、呕逆不止——毕竟去年秋收,河北东路八州,单是‘自愿’贷青苗钱而倾家荡产者,就报了三千七百户。陛下若尚有一息仁心,见此数字,焉能不呕?”
苏辙笑容微滞,眼中浮起一丝沉郁。他略顿了顿,压低声音:“可陛下非但未呕,反倒召了吕相公、曾布、章惇三人密议半个时辰。散朝时,吕相公面色如铁,章惇却嘴角噙笑,临出殿门还朝你那值房方向……轻轻颔首。”
沈砚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他颔首?那敢情好。说明我这右司谏,干得还算称职——至少让宰执们觉得,此人虽蠢,尚知痛痒。”
“你!”苏辙气笑,“你可知你昨日那疏,连同附呈的《役法七证》,已抄送御史台、中书省、枢密院三处?今日午后,王岩叟王侍御已在御史台设案,亲理你所举‘河北东路转运使赵珫私改免役法,强征力胜钱,致三百余户鬻妻卖子’一案!”
沈砚瞳孔倏然一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因惊惧,而是因那名字——赵珫。
此人,是他三年前任定州通判时的顶头上司。当年沈砚查实赵珫借推行保甲之名,将厢军精壮尽数抽调入自家盐场充苦役,反将老弱病残编入保甲,每月照例支领朝廷粮饷。他本拟具实奏劾,却被赵珫亲携两坛二十年陈酿登门,酒过三巡,赵珫抚着他的肩,温言道:“沈贤弟,你可知为何我堂堂转运使,偏要与你一个通判推杯换盏?因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实在人,才最怕麻烦。你若弹我,上头查下来,你这通判必成替罪羊;我不弹你,你这官,还能再做三年。你说,何苦?”
沈砚当时没答。只默默饮尽杯中酒,辣得眼尾泛红。
三日后,赵珫调任河北东路转运使,而沈砚……因“性刚直、不谙吏道”,被调往更偏远的沧州,任一闲职。离任那日,他站在定州城楼,望着赵珫车驾扬起的烟尘,忽然对着风,缓缓解下腰间鱼袋,扔进了护城河。
那枚鱼袋,是父亲沈恪任大理寺丞时所授,铜质厚重,刻着“沈氏清慎”四字。
自此,他再未佩过。
此刻,他盯着苏辙,声音忽然很轻:“王侍御……查赵珫?”
“是。”苏辙点头,“且王侍御说,若案情属实,赵珫当褫夺官职,永不叙用。”
沈砚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旧帕子。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梅花,针脚细密而略显生涩——那是他亡妻柳氏,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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