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夏夜是突然降临的。(1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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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昨天傍晚还能看见西边天际残留着一线橘红的霞光,梧桐叶在暮色里翻动着墨绿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晚饭的炊烟和隐约的栀子花最后的香气。可只隔了一天,夜晚就换了另一副面孔。天空不再是那种天鹅绒般的深蓝,而是一种接近墨黑的、沉甸甸的色泽。星星却因此显得格外多,格外亮,密密麻麻地撒在无垠的穹顶上,像谁失手打翻了一整罐银粉,闪烁着清冷而密集的光点。风也变了方向,不再是从巷口徐徐吹来的、带着远处河流水汽的凉风,而是从巷子深处、从那些百年老墙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苔底气的、更加沉静的微风。它拂过脸颊时,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季节的齿轮,又不动声色地向前转动了一格。

庄念就是被这种变化惊醒的。

她说不清是具体什么声音或光线打扰了她。也许只是身体里某种古老的、对季节更替的本能感知,像蛰伏在泥土深处的种子,在适当的温度和湿度下,总会悄然萌动。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毛巾被滑到腰际,夜风的凉意立刻贴上皮肤,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拉被子,指尖却触到了枕边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那颗绿色的塑料青蛙。白天她把它和弹珠、彩色糖纸一起摆在窗台上,临睡时又把它拿回了枕边。冰凉的塑料在夏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姐姐庄筱婷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悠长,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一道清冽的、水银般的月光从缝隙里流泻进来,斜斜地切过房间的地板,正好落在她床边,像一道发光的、沉默的河流。

庄念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天花板上那块雨渍的形状又变了,不再是倾听的兔子,今晚看起来像一朵……散开的花?或者是一只摊开的手掌?她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团模糊的暗影在月光映衬下,边缘泛着微弱的、毛茸茸的光晕。

她睡不着了。

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像冰凉的溪水,从脚底慢慢漫上来,流过小腿,漫过腰际,最后包裹住整个身体。不是兴奋,也不是焦虑,就是一种纯粹的、毫无睡意的清醒。耳朵变得格外灵敏,能听见很多平时忽略的声音:远处火车经过时铁轨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隆隆声,像大地深沉的叹息;近处蟋蟀在墙根不知疲倦的吟唱,短促而执拗;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偶尔的摩擦,沙沙的,像干燥的丝绸相互摩挲;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鼓里流动的、低沉的嗡鸣。

还有心跳。扑通,扑通,平稳而有力,敲击着胸腔。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下的震动。这个身体,这个小小的、熟悉的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像蚕在茧里,无声无息地、一寸一寸地蜕变着。

明天,她就要去学校报到了。不是学前班,是真正的小学。妈妈把新书包、新文具都准备好了,整齐地放在书桌上。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田字格本散发出淡淡的纸浆气味。黄玲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地叮嘱:“上课要认真听讲,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那些话她听过很多遍了,但这一次,好像有了不同的重量。小学,意味着要认识更多的字,做更多的算术题,有固定的上下课铃声,有戴着红袖章的少先队干部。那是一个更大、更规则、也更陌生的世界。

她会变成“小学生庄念”。这个称呼让她感到既新奇,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好像“五岁的庄念”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徘徊,一只脚还留在熟悉的巷子、水洼、糖果罐和雨后的彩虹里,另一只脚却要试探着,迈入一个由黑板、粉笔、课本和纪律构成的、全新的领地。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更亮了一些,那道“光河”在地板上移动了少许。她看见自己放在窗台上的“宝贝们”:蓝色的玻璃弹珠在月光下像个深邃的小宇宙,里面金色的星星点点似乎也在沉睡;几张彩色的糖纸被她小心地抚平,叠成小小的方块,反射着微弱的、斑斓的光;绿色的塑料青蛙蹲在旁边,塑料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两点幽光。这些都是她“童言纪元”里的珍宝,每一样都连着一个故事,一种气味,一段记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过是几个月前,但感觉上却像隔了很久——那个清晨,她把弹珠递给吴珊珊阿姨时说的话:“它像水滴,但是不会消失。”现在,那颗弹珠在吴珊珊阿姨杂货铺的柜台角落里,待在玻璃碟子里,成了一个小小纪念。而她自己,就要带着对这些“不会消失”的东西的记忆,走进新的生活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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