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退步（3 / 3）

萧熠眸色一暗，转身便走。

福安急忙跟上：“陛下，您这是……”

“传太医署正卿，即刻赶往太医院。”萧熠步履如风，声音却沉得吓人，“孤要亲自问诊。”

福安心头一震，险些绊了一跤。

陛下……要亲自问诊？

可帝王亲临太医院，那是只有太子幼时染疫、太后病危时才有的体例！

“还有——”萧熠脚步一顿，夜风拂起他鬓边一缕乌发，“去查，今日昭宁殿的膳食，是谁经的手。”

福安浑身一凛：“是！”

萧熠不再言语，大步流星朝太医院而去。

月光终于破云而出，清辉如练，洒在他宽阔背影上，竟照出几分孤绝的锋利。

他走得极快，可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人心上。

太医院值房内烛火通明。

魏莽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背绷得如拉满的弓。

床上，锦宁面色苍白如纸，双唇泛青，额上全是冷汗，呼吸浅而急，腕上搭着三根银针，针尾微微颤动。

太医院正卿跪在一旁，额头汗珠滚滚：“陛下恕罪！娘娘脉象……滑而细数，尺脉沉弱，显是孕象无疑！只是……只是胎象极虚，加之忧思郁结、饮食不进、肝气横逆……这才骤然厥逆！”

殿内死寂。

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萧熠站在床畔，目光一寸寸扫过锦宁惨白的脸，扫过她枯槁的指尖，扫过她凌乱散在枕上的青丝——那青丝间，竟已夹杂了几根刺目的银白。

他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抬起手，却未碰她，只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颤着。

“孕……多久了？”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正卿颤声道：“依脉象推断，约莫……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

萧熠闭了闭眼。

那正是她刚入宫不久，正是她被太后召见、被赐婚、被册封为元贵妃之时。

也正是他因她隐瞒永安侯府旧事而冷落她、罚她抄经、令她独居昭宁殿的那段日子。

他记得她每次来玄清殿请安，都穿着最素净的衣裳，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说话时垂眸敛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他记得她亲手做的藕花抄手，皮薄馅嫩，汤清味鲜，他吃第一口时，她眼尾微扬，像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他记得她伏在书案边临帖，墨迹未干，她忽然搁笔，轻轻按住小腹，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仿佛只是被风拂了一下。

他全都记得。

可他竟从未想过——

那姑娘独自吞下的，不只是委屈、冷遇、猜忌，还有一个人扛着的生死一线。

萧熠忽然抬手，解下自己颈间那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珏。

那是他及冠之礼时，先帝亲手所赐，玉上雕着“承天”二字，寓意承天命、理万机。

他亲手将玉珏，系在锦宁腕上。

玉温润，贴着她冰冷的皮肤，缓缓渗入一丝暖意。

“传孤旨意。”萧熠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满殿人齐齐叩首，“即日起，昭宁殿升格为东六宫之首，赐名‘承恩殿’。”

“元贵妃裴氏，晋封皇贵妃，统摄六宫。”

“永安侯府旧案，即日重审。”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的魏莽，“魏莽，即刻调任承恩殿总管，职同四品，授金鱼袋。”

魏莽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谢陛下隆恩！”

萧熠不再看任何人，只俯身，用指腹极轻地拭去锦宁额上冷汗。

动作轻柔得，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他俯得极近，鼻尖几乎触到她鬓角。

他低声说，只有她能听见：“孤错了。”

“错在不信你。”

“错在不问你。”

“错在……让你一个人，扛着孤的孩子，挨着孤的刀。”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窗棂轻响。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渐渐融作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福安悄悄退至殿外，轻轻合上殿门。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朱红宫墙之上。

远处，更鼓敲响三更。

而在这深宫最幽暗的角落，一颗心，正悄然破土，顶开所有冰封的泥土，向着光，伸展出第一片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