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颂帝召见（3 / 3）

鉴贞神色不变，只呵呵一笑，枯瘦手指轻叩铜镜边缘：“阿弥陀佛，神女慧眼。老衲不过借他之手，替陛下省下一场倾国之战的损耗罢了。至于余地……”他顿了顿，镜中女子身影微微侧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眸光一闪，“他若真要踏过那条线，老衲这把老骨头，也不介意替您……提前收一收利息。”

铜镜水面骤然沸腾，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如游鱼般浮现又湮灭。

【利息？】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他欠我的，岂是区区利息可偿？】

鉴贞笑容更深，皱纹如菊：“所以，老衲才特意在他踏出斋宫时，悄悄捏碎了一粒‘观心砂’。那点微末念头，此刻……该已飘进他书房了。”

镜中，李明夷正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额发别至耳后。

就在他指尖触及发丝的刹那，书案上那盏他惯用的青瓷茶盏，盏沿内壁，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线，倏然一闪，旋即隐没于釉色之下。

无人看见。

司棋依旧跪坐在地，捧着铜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却仿佛毫无所觉。她仰着脸，泪痕未干，目光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终于燃起的、微小却执拗的火焰。

李明夷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司棋，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爱问我一个问题？”

司棋一怔，下意识点头。

“你问，”李明夷目光沉静，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浸透的、生机勃发的庭院，“人这一辈子，究竟是该先学会飞，还是先学会……落地？”

司棋怔住了。那确实是她幼时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每次问完，李明夷都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她长大了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墨迹与泪痕的手，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铜牌，看着书案上师尊亲笔写的“心灯不灭，照影自明”。

原来，她从未真正离地。

原来，所谓落地，并非坠落，而是扎根。

她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那枚铜牌，而是将它郑重地、平放在书案最中央，就在李明夷方才写下的那八个字旁边。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墙角那只蒙尘的旧木箱——那是她三年前离开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秘籍，只有一摞摞捆扎整齐的竹简、麻纸，还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粗陶药罐。罐身上，用炭笔写着蝇头小字：“桂枝引·春三月”、“宁心散·夏至后”、“归元膏·秋霜降”……

李明夷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她身边，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简册边缘磨损得厉害，显是常被摩挲。他随手展开，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力透竹青的批注，最后停在卷末一行小字上：

【此方初试于宅西槐树下，效甚微。然见公子晨读时眉间微蹙，心悸复发，遂彻夜重拟。改用炙甘草代生地，增一味远志，取其‘定心神，益智不忘’之性。盼公子康健，胜过万卷功名。——棋，癸卯年冬至】

李明夷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驻良久。窗外阳光正好，将竹简上每一个字都镀上温润的金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或许才是那个真正离地的人。

而眼前这个曾跪在他脚边、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女，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最笨拙、最虔诚的方式，为他筑起了一座……名为“司棋”的、永不倾颓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