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红土上的残花(4 / 14)
褂里,原来这片红土上的疼,从不是藏着的,是明晃晃的,像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石膏,一眼就能看见,却又重得让人说不出话。
邓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着白。车开得更慢了,像怕惊动了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点声响。
“那片就是老秦家的地。”邓班顺着我望过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小弯,车轮避开路上那块拳头大的尖石头——石头边缘还沾着点湿泥,该是前几天下雨时从坡上滚下来的,棱角锋利得像把没开刃的刀。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片地在红土坡的凹处,像块被老天爷啃过的疤。地埂是用红土坯垒的,去年山洪冲过的痕迹还清晰得很:靠坡底的半亩地,红土被冲得露出狰狞的砂石,土坯埂塌了半截,断口处的泥还保持着被激流撕扯的形状,像块没愈合的伤口。剩下的几亩地也没好到哪去,红土被晒得板结,裂缝像老树根似的爬满地面,最宽的缝能塞进两根手指,深褐色的土块硬得像块烧过的砖,脚踩上去“咔啦”响,能碎成齑粉。
地里的玉米稀稀拉拉的,秆子瘦得像晾衣绳,最高的也才到膝盖,叶片卷成了筒,边缘焦得发脆,被风一吹就“哗哗”响,像群饿瘪了的孩子在哭。最扎眼的是玉米棒子——挂在秆子上,小得可怜,最大的也没超过拳头,绿皮发皱,顶端的须子干成了褐红,像老汉下巴上没剃净的胡茬。有几穗棒子被虫蛀了,洞眼周围的皮发黑,露出里面干瘪的玉米粒,像颗颗没长熟的泪珠。
戴草帽的老汉正蹲在地里拔草,动作慢得像被太阳晒蔫了的瓜藤。他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小薅锄,锄尖卷了刃,木柄被汗浸得发黑,握着的地方磨出了圈亮痕。拔草时,他得先把腰弯成张弓,左手扶着膝盖,右手的薅锄才够得着地面,每拔一下,肩膀就跟着颤颤,像担着块卸不下的石头。草帽檐压得太低,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他喉结在黧黑的脖颈上慢慢滚,像吞着口咽不下的苦。
“去年山洪下来时,水裹着石头往坡下冲,”邓班的声音沉了沉,车轮碾过块碎石,车身轻轻晃了晃,“老秦拼着命往地里跑,想把那半亩快成熟的玉米抢回来,结果被石头砸了腿,躺了仨月。今年开春又旱,从清明到现在没下过一场透雨,井里的水都快见底了,他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水桶往地里跑,一趟三里地,挑到日头晌午,也就能浇半垄。”
说到他儿子,邓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数着什么:“他儿子小秦,比你还小两岁,以前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嘴甜,见谁都笑。五年前说去山那边收药材,能卖好价钱,走的时候背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他娘绣的平安符。”
车驶过一道土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汉佝偻的背影上:“走了三个月,就没信了。有人说在界河那边见过他,被散兵抓了挑夫;也有人说药材被抢了,人跳了河。老秦不信,每天收工都往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半个钟头,手里攥着小秦临走时穿的那双布鞋,鞋底磨穿了,他就纳了层新布,纳得针脚密得像蜘蛛网。”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红土的腥气。我看见老汉拔完一垄草,慢慢直起身,往地头的石墩子挪——石墩上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里面的水只剩个底,水面漂着层红土。他拿起缸子,仰脖喝了口,喉结动了动,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袋,烟丝是自己种的旱烟,呛得很。火柴划着时,火苗在风里抖了抖,照亮他眼角的皱纹,像红土坡上的沟壑,深得能藏住半世纪的苦。
“就剩他一个人守着这几亩地了。”邓班的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天不亮就来,日头落了才走,比鸡还早,比狗还晚。有人劝他,这地别种了,去镇上找个活计,他说‘小秦回来要是看不见玉米,该着急了’。”
车渐渐远了,老汉的身影缩成个小黑点,蹲在红土地里,像块生了根的石头。玉米叶还在风里响,红土还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亮,可那片地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老汉攥在手里的烟袋,像他纳了又纳的布鞋,像那句“小秦回来该着急了”,压在红土坡上,压在无数个日出日落里,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车开过那道土坡时,车身轻轻晃了晃——坡是红土堆的,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像头脱了毛的老兽趴在路边。坡下的窝棚就在这道“兽脊”的阴影里,一眼望过去,竟和慧芳说的那个没两样。
竹片搭的架子歪歪扭扭,最粗的几根是从老槐树上锯的,树皮还没剥净,裂着道深缝,像道没愈合的伤口。细竹条更可怜,有的被虫蛀了洞,有的被晒得发脆,风一吹就“咯吱”响,像随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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