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红土上的残花(5 / 14)
散架。架子上蒙着的化肥袋是绿的,却被晒得褪成了灰,边角烂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竹条,风灌进去时,袋子鼓得像只泄了气的绿皮球,“呼嗒呼嗒”地拍着竹架,倒比谁都卖力地证明自己还“撑着”。
窝棚前的空地上,扯着根锈铁丝,上面晾着些衣裳。哪是衣裳,分明是几块褐色的破布——料是最粗的麻袋布,被汗渍浸得发硬,被红土染得发黑,看着比没洗过的还脏。有件小褂子该是孩子穿的,袖口磨出个圆洞,边缘的毛边被风吹得直颤,衣摆也撕了道口子,用粗麻线胡乱缝着,针脚歪得像条爬动的蜈蚣。它被晾在个断了腿的木架上,木架用石头垫着才勉强站稳,小褂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不是轻快的飘,是带着委屈的抽噎,真像个被丢在路边、没人管的孩子在哭。
窝棚门口的石头上,蹲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布衫是洗得发白的靛蓝,领口烂了,露出里面的粗布小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晒得和红土一个色。她的裤脚也卷着,露出的小腿上沾着层红土,像刚从地里钻出来,脚踝处有道深褐的疤,不是平整的伤,是坑坑洼洼的圆,像被野狗啃过似的,边缘还结着层硬痂。
她正捶衣裳。手里的木槌是硬杂木做的,柄被磨得发亮,能照见模糊的人影,顶端裂着道斜缝,用圈枯黄的草绳缠着,绳结处磨得发毛,一看就用了好些年。木槌砸在块青石头上,“砰、砰”的响,隔着车窗都能震得耳膜发紧。她捶得很用力,每一下都把胳膊抡得老高,木槌落在衣裳上时,能看见布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可捶不了几下,就得停下来直腰——她的背弓得像张拉满的弓,右手按在腰上,左手撑着膝盖,“哎哟”地轻哼一声,指节在腰上慢慢揉,揉了好一会儿,才又咬着牙拿起木槌,只是这回,力道明显轻了些。
“她家男人原是马帮的。”邓班的声音低了些,方向盘打了个小弯,避开路上的土块,“去年冬天过界河,遇上散兵了。货是刚收的药材,全被抢了,男人为了护着马队,被枪子儿打中了,掉进界河的冰窟窿里,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红土的腥气。我看见女人捶完衣裳,把那块破布拧干,水顺着布角往下滴,落在红土里,洇出个小小的黑印。她蹲下身,从窝棚里拎出个豁口的瓦盆,往里面倒了点浑浊的水,又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窝头,掰了半块,塞进嘴里慢慢嚼,另半块用布包着,小心地放进窝棚——该是留给孩子的。
“男人走后,她就带着俩娃在这儿搭了窝棚。”邓班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像带着点疼,“去砖窑给人缝麻袋,缝一个挣五毛。麻袋是粗麻布,线是浸过桐油的硬麻线,她的手指头被勒得全是血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可她总说‘多缝一个,娃们就能多喝口糊糊’。”
车慢慢驶过土坡,女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可那“砰砰”的捶衣声,那“哗啦啦”的布响,好像还缠在耳边。我望着那片窝棚,望着那抹在红土里缩成小点的蓝,突然觉得眼睛发涨——原来这红土坡上,有这么多“撑着”的人,用破布、用木槌、用道不清的苦,把日子往起缝,往起捶,哪怕缝成块破布,捶出满身伤,也不肯松手。
车拐过那道土坡弯时,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突然变得尖锐——不是“咯吱”的钝,是“嘎啦”的裂,像谁用牙咬碎了块冻硬的红土疙瘩。碎石子被碾得翻卷,有块带着尖棱的石片弹起来,“啪”地撞在车底盘,震得车厢里的空气都跟着颤。视线刚钻出土坡投下的阴影,就看见路边蹲着几个孩子,像被狂风扯断的蒲公英绒球,轻飘飘落在红土上,风一吹就晃,却又死死钉在原地。
红土被晒得泛着层白亮的光,烫得能煎熟鸡蛋。脚往地上落时,能听见“滋滋”的轻响,像土粒在高温里炸裂。孩子们就蹲在这片滚烫的脆土上,最大的男孩不过十岁,光脚踩在碎石堆里,脚趾蜷得像只攥紧的小拳头——不是怕疼,是疼得早就麻了。脚趾缝里嵌满了红泥,是那种黏在皮肉上、用水泡半天也搓不掉的沉,泥块被汗水泡得发涨,把趾甲盖都染成了深褐,像嵌在指头上的血痂。脚后跟裂着道血口,旧伤的痂刚结了层薄皮,新的血又从裂口里渗出来,把周围的红土浸成了暗褐,像块被踩烂的桑葚。他扒土时,脚跟每蹭一下地面,那道伤就跟着颤,可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把铁丝往土里插得更深些,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像条细蛇,在晒黑的皮肤下游动。
他们手里的细铁丝,是从废弃的马帮货箱上硬掰下来的,锈迹斑斑的杆上还留着货箱木板的划痕,尖端被磨得发亮,该是磨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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