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周志强喊人吃饭（2 / 3）

出个黑皮本子，唰唰记了几行。他写字极快，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像蚕食桑叶。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一辆“永久牌”飞驰而来，后座上绑着个竹筐，筐里几株青翠欲滴的菜苗在风里摇晃。骑车的是顺南县化肥厂的刘师傅，车把上还挂着个铁皮喇叭，喇叭口朝天，嗡嗡震颤。“龙头沟的同志们——！”他刹住车，喘着粗气喊，“县里批了！二十吨磷肥，明天一早，化肥厂卡车直接送到晒谷场！不收钱，算支援试点！”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王铁柱一把将铜铲往天上抛，铁器在冬阳下划出一道银亮弧线；陈瘸子激动得忘了跛脚，蹦了一下，差点栽进旁边水渠；小李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顾不上扶，只一个劲儿拍手，掌心拍得通红。

周博才却没笑。他望着刘师傅汗津津的额角，望着那筐在寒风里依然挺立的菜苗，忽然转头看向周志强：“志强，还记得我年前问你的事吗？”

周志强一愣：“啥事？”

“你说，山里那条溪，源头在哪？”周博才目光沉静，像两口深井，“你当时说，不知道，太远。”

周志强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天，我知道了。”周博才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描纸，展开——竟是幅手绘地图。线条粗犷，山势起伏用浓淡墨色勾勒，溪流蜿蜒如游龙，末端指向一处被红圈重重标出的所在。“顺南县林业局的老测绘员，退休前最后一趟巡山，记下了这个。源头不在别处，就在咱们龙头沟后山，鹰嘴崖背面，一个终年云雾缭绕的溶洞口。洞里有暗河，水温恒定十二度，流量稳定，枯水期也不低于每秒零点三立方米。”

周志强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那水温烫了一下。

“所以，”周博才将地图轻轻按在周志强胸口，纸面微凉，“引水渠不用再绕十八里山路。最短路径，直线距离，七百二十三米。穿过鹰嘴崖西麓的风化岩层，打一条涵洞。工程量，不到原计划的十分之一。”

七百二十三米。不是十里，不是三里，是七百二十三米。周志强眼前瞬间浮现出图纸——他见过厂里数控分厂画的歼十八发动机涡轮叶片剖面图，那些精密到微米的曲线，此刻竟与这七百二十三米的涵洞走向重叠起来。他仿佛看见自己站在洞口，手里攥着的不是铁锹，而是游标卡尺；听见的不是锄头磕碰石头的钝响，而是机床主轴高速旋转的嗡鸣。

“谁来干？”周志强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咱们自己。”周博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不是靠蛮力。王队长，你立刻组织壮劳力，在鹰嘴崖下清理作业面；陈会计，你今晚就盘账，把今年所有工分结余折算成粮食和布票，按人头预发；小孙同志，麻烦你联系县里，尽快调拨一批钢筋和水泥——不是应急，是必须，因为涵洞不能塌。”他顿了顿，视线最后落在周志强脸上，“志强，你跟小李去趟县农机站。那里有台报废的柴油水泵，型号老旧，但泵体完好。把它拖回来，修好，装进涵洞出口处。等水引下来，第一股水流，得是咱们自己泵上去的。”

小李推了推眼镜：“可……可咱没修过柴油机啊。”

“那就学。”周博才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坠入冷水，“志强，你爸修过多少台机床？哪一台不是从拆第一颗螺丝开始？”

周志强没说话，只深深吸了口气。山风灌进喉咙，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被淬火时腾起的微焦味。

当天夜里，龙头沟生产队记工房的煤油灯亮到凌晨。周志强和小李趴在一张铺开的柴油机结构图上，图是周博才从农业部带来的，边角还印着模糊的“绝密”字样。两人用铅笔头反复描摹曲轴、气门、喷油嘴的位置，小李念着说明书上拗口的术语，周志强则默默记下每个零件的公差范围——他记得厂里老师傅说过，误差超过一根头发丝，整台机器就得歇菜。灯焰噼啪爆响，映得两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窗外，雪粒子开始簌簌敲打窗纸，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同一时刻，沪上虹桥机场，一架苏制伊尔-18螺旋桨客机正轰鸣着刺破冬夜。机舱里，陈丽紧了紧身上的驼色羊毛大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那只深棕色牛皮公文包。包里装着九州机床总厂最新版《数控机床精度校验白皮书》，扉页上印着烫金的厂徽，下方一行小字：“总工程师 周志强 审定”。她闭上眼，舷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而她脑中浮现的，却是周志强蹲在赣南田埂上，用指甲刮开湿润泥土时，指缝里嵌着的那抹新鲜的褐。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