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 处分的旨意(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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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五公子,你可知这仓为何建在洼地?”

谢十二抬眼望去,仓基果然低于四周地面半尺有余,墙根青苔湿滑,几处砖缝里甚至钻出细弱的狗尾草。他摇头:“末将不知。”

“因为原址是坟地。”许克生声音平静,“前日我问过本地老农,此地三十年前曾发大疫,死人埋得浅,后来填土盖房,土里掺着未化尽的尸骨灰。湿气一蒸,碱性上涌,草料霉变,虫卵疯长——那青脊蜉蝣幼虫,专喜啃噬含磷腐质。”

谢十二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昨日午门前,父亲捆着他跪伏在滚烫金砖上时,手指死死抠进砖缝的模样。那时他以为只是因药方惹祸,如今才懂,那药方不过是一根引线,真正要炸的,是整座埋着尸骨的马场。

“许府丞!”一名兵部账房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齐郎中让小的禀报——第七号厩舍,死了第十八匹!”

许克生不再多言,大步朝前走去。谢十二紧随其后,靴底踩过一片碎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路过一堵新砌的砖墙时,他眼角余光扫过墙缝——那里嵌着半枚朽烂的陶片,釉色斑驳,隐约可见残存的“洪武通宝”字样。他脚步微顿,随即加快,心中寒意渐深:这墙,是用旧城砖垒的。而旧城砖,是从凤阳老城墙拆下来的。凤阳老城墙下,埋着多少被朱元璋亲手赐死的勋贵棺椁?

第七号厩舍里,浓烈的甜腥味混着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一匹枣红骟马侧卧在地,四蹄蜷缩,腹部高高隆起,皮肤绷得发亮,仿佛随时会炸开。它的眼球浑浊翻白,舌头伸出半截,乌紫肿胀,舌尖已开始溃烂。两名兽医正用烧红的铁钳撬开马嘴,试图清理堵塞气管的黏液,钳尖滋滋冒着白烟。

许克生蹲下,手指探入马腹,按压片刻,又翻开眼皮细看,最后撕开马腿内侧一块溃烂皮毛——底下肌肉呈暗红色,布满蛛网状的黑色血丝,指尖一触,竟簌簌落下灰白粉末。

“不是病。”他直起身,声音响彻厩舍,“是毒。”

所有动作瞬间静止。连那匹垂死的马,也像听懂了般,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滚出濒死的嗬嗬声。

“什么毒?”齐德丞快步上前,官袍下摆沾满泥点。

许克生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半块灰黑色、质地酥松的饼状物:“这是今晨在饲槽角落捡到的。尝了一点。”他顿了顿,看向齐德丞,“味道很淡,微苦带涩,像陈年茶渣。但三个时辰后,我左手小指开始发麻,指尖发凉,指甲盖泛青。”

齐德丞倒抽一口冷气:“您……尝了?”

“不尝,怎么知道是‘断肠草’拌了‘鬼臼根’,再混入‘乌头’汁液烤制而成?”许克生将油纸包递给齐德丞,“断肠草致肠痉挛、腹胀如鼓;鬼臼根蚀肌理、溃皮肉;乌头汁麻痹神经,使人失觉。三者合煎,马食之,三日必死。人食之,半日不救。”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这毒,不是喂马的。是喂人的。”

全场死寂。唯有那匹垂死的马,喉间嗬嗬声渐弱,终于彻底停止。

许克生弯腰,从马蹄缝隙里拈起一小撮泥土——颜色异常深褐,湿润发亮,捏之成团,松手不散。他凑近鼻端,这一次,是纯粹的、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尸臭。

“这土……”他声音低沉下去,“底下埋过东西。”

谢十二忽然开口,嗓音沙哑:“许府丞,末将愿领二十名精锐,连夜掘开第七号厩舍地基。”

许克生看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若挖出人骨,你待如何?”

谢十二单膝跪地,绣春刀横于膝上,额头触刀鞘:“末将叩请圣裁。然——若真有人骨,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永平侯府上下,与此事绝无干系!”

许克生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拍了拍谢十二肩甲上沾着的干草屑:“起来。现在,去把马场所有饮槽、饲槽、草料仓、厩舍地基的图纸,给我找来。要最旧的,画在桑皮纸上的那一份。”

谢十二领命而去。许克生转身,走向厩舍角落堆放的死马尸体。他蹲下,解下腰间小刀,刀尖划开一匹死马的腹腔,不顾恶臭,伸手探入温热的脏器深处,摸索片刻,取出一团被肠系膜紧紧包裹的、拳头大小的硬块。

他小心剥开黏腻的膜,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肿瘤,不是结石,而是一枚裹着厚厚蜡衣的铜铃,铃舌已被腐蚀殆尽,铃身刻着八个模糊小字:“忠勇仁孝,永镇淮扬”。

许克生指尖拂过那冰冷的铜锈,忽然笑了,笑声在死寂的厩舍里显得格外瘆人:“原来如此……不是毒马,是祭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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