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返程（1 / 3）



藤原清衡站在中军帐外，夜风卷起他未干的衣角，吹得那件单薄白衣紧贴脊背。他仰头望着京都方向——那里火光隐隐，如垂死巨兽喉中将熄未熄的余烬，映得半边天幕泛着不祥的暗红。

帐内尸横遍地，血已凝成黑褐，踩上去黏腻滑脚。他低头看自己靴底，三道暗色拖痕自帐门直延至主位案前，像一道未干的朱砂诏书。

“昭义王万岁”的余音尚在耳畔嗡鸣，可这声“万岁”早已被刀锋割裂、被血水浸透、被弩箭钉死在了方才那一瞬。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颧骨上一滴未干的血。咸腥气在舌尖炸开，竟比酒还烈。

“传令。”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火炮营即刻推至西门里一里处，神臂弩手分列左右高地，火器兵随我入城。”

话音落，无人应诺。

他缓缓转过身。

帐口立着七名赵野亲卫，铁甲覆面，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北陆冻湖上凿出的冰窟。为首那人，正是白日里踹他肩头、眼神如狼的宋军指挥使。此刻他腰悬横刀，左手却托着一只乌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绸缎。

“燕王殿下令。”宋军开口，嗓音低沉如石碾过青砖，“昭义王既已‘清君侧’，便该‘正朝纲’。此乃大宋天子敕封诏书，明日卯时三刻，于皇宫紫宸殿前当众宣读。”

藤原清衡瞳孔骤缩。

敕封？不是册封——是敕封。

天子敕命，非藩王所授，非盟约所许，而是自汴京飞渡重洋、穿越战火而来的铁律。它不承认什么“昭义王”，只认一个“扶桑都护府节度使、检校太尉、兼领山城国守”，加食邑三千户，赐金鱼袋，佩双剑，得开府建牙之权。

更关键的是——诏书末尾，朱砂御批八个字：“临机专断，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四个字，足以让他把今日斩杀的八十一名大名，全算作“临机处置”的乱臣贼子；足以让他明日踏入皇宫时，不是以降将身份跪接恩赦，而是以天朝命官之姿，踏碎旧制残骸。

他喉结滚动，忽觉左颊一阵刺痛——方才被宋军掌掴之处，皮肉正微微发烫。

“殿下。”宋军将匣子向前一送，语气毫无波澜，“诏书背面，有燕王亲笔八字。”

藤原清衡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绸面下凹凸的墨迹。他不敢翻看，只将匣子紧紧按在胸前，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谢……谢燕王厚恩。”他躬身，额头几乎触地。

宋军却未再看他，只转身对身后亲卫道：“去西园寺家宅邸，接西园寺公显入宫。告诉他，今夜子时前若不到紫宸殿丹墀下跪候，明日晨钟响时，西园寺一族男丁十六以上，尽为‘神弃’。”

亲卫抱拳而去，甲叶相击，铮然作响。

藤原清衡仍维持着俯首姿态，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直起身。他望向帐内——几十具尸体横陈，有的脖颈扭曲，有的胸膛洞穿，更有几具被火器轰得支离破碎，肠腑泼洒在猩红地毯上，与未干的酒渍混成一片污浊的酱色。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极轻、极冷的一声嗤笑，像刀刃刮过琉璃。

“原来如此……”他喃喃，“不是让我当刀，是让我当砧板上的肉。剁得越碎，越能垫高他的台基。”

他缓步走入帐中，踩过一具尚温的躯体，弯腰拾起那柄镶满宝石的太刀。刀鞘上沾着血，他抽出寸许，寒光映出自己眼中跳动的火光——那不是恐惧，是燎原前最后一簇星火。

“来人。”他扬声。

帐外立刻涌入四名亲信武士，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此刻脸色惨白，双手紧握刀柄，指节发白。

“传我将令。”藤原清衡将太刀重新插回鞘中，声音平静得可怕，“各营即刻整队，凡曾受封于旧朝廷者，无论大小，一律解甲缴械，集中看管。违令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尸首，“照此例。”

武士们浑身一颤，齐声应诺。

“另遣快马，往北陆、出羽、陆奥三地传讯。”他踱至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广岛位置，“着令各地新附豪族，即日起开仓放粮，凡流民饥户，每户发糙米三斗、盐二斤、粗布一匹。告示须以汉隶书写，加盖‘扶桑都护府’印信，张贴于市井通衢。”

“这……”一名武士迟疑，“殿下，仓廪……”

“仓廪空了，就去抄那些躲进深山的老贵族。”藤原清衡冷笑，“他们窖藏的黄金，够买下半个扶桑。告诉百姓——粮是燕王给的，布是宋军运的，但分粮的人，是我藤原清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