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返程（3 / 3）

座前，跪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僧，手持拂尘，闭目诵经。

藤原清衡脚步未停，径直踏上丹墀。

经过老僧时，他听见一句低语，枯涩如秋叶落地：

“施主，贫僧观你眉间煞气冲天，却藏三分佛光。此劫过后，或可归山修行。”

藤原清衡脚步微顿，侧首。

月光勾勒出老僧沟壑纵横的脸，那双眼睛并未睁开，却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抵魂魄深处。

“和尚。”他声音很轻，“你可知，我今日杀了多少人？”

老僧念珠拨动，一声脆响：“八十一。”

“你可知，我明日还要杀多少人？”

“九万九千九百一十九。”老僧终于睁眼，眸中古井无波，“因为施主心中，尚存一丝不忍。而这丝不忍，恰是燕王最怕之物。”

藤原清衡怔住。

老僧合十，缓缓起身：“贫僧法号玄鉴，原为天台宗长老。今奉燕王密令，在此等候施主。燕王有言——若施主问及‘不忍’二字，便将此物交予施主。”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奉上。

藤原清衡接过。

展开，是一幅工笔小像。

画中少女素衣荆钗，立于樱花树下，手执一枝初绽的绯色花枝，眉眼温婉，笑意浅淡。

画像右下，一行小楷力透纸背：

“汝妻阿樱，今居汴京相国寺旁杏花巷。燕王赐宅一座，婢女四人，月俸五十贯。待扶桑平定，即迎归。”

藤原清衡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绢轴。

他猛地抬头，老僧已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殿门阴影里。

风过长廊，卷起几片早凋的樱瓣。

他独自立于丹墀之上，手中素绢轻颤，像一颗刚被剖开、尚在搏动的心脏。

远处，京都城内火光渐次熄灭。

而东方天际，已悄然泛起一线灰白。

黎明将至。

他缓缓抬手，将那幅画像，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如鼓。

咚、咚、咚。

一声声，撞在画像上少女温婉的眉眼之间。

他忽然懂了。

燕王给他画的从来不是牢笼。

而是一条绳索——

一端系着他妻子的安危，一端系着他自己的性命，中间悬着整个扶桑的未来。

他必须亲手勒紧。

否则，两端皆断。

藤原清衡深深吸气，将素绢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贴身之处。

然后，他解下腰间那柄宝石太刀，连鞘置于丹墀玉阶之上。

刀鞘上，血迹未干。

他赤手走上台阶，一步步，走向那张空荡荡的御座。

身后，燕达与亲卫肃立如松。

前方，紫宸殿深处，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停在御座前三步，缓缓撩袍，双膝触地。

不是跪拜。

是叩首。

额头触地那一瞬，他闭上眼。

脑海里没有天皇，没有燕王，没有八万将士，没有血海尸山。

只有少女指尖拈着的那枝樱花。

绯色，初绽。

极柔，极韧。

极不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