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收土之策（3 / 3）

下！殿下这是……这是……储君之位啊！”

赵頵却仿佛没听见，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目光越过重重宫墙，仿佛穿透了福宁殿厚重的朱门，看到了那个昨夜在雪地里跪出血印、今日在城楼上挥剑饮血的兄长。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定。他轻轻放下圣旨，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蒙尘已久的《孟子》，翻开扉页，上面是赵顼少年时亲笔题写的四个小楷：“民贵君轻”。

他伸出手指，缓缓摩挲着那四个字，指尖微微发烫。

“不。”赵頵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不是我的位子。”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长史：“传本王口谕——明日一早，本王亲赴福宁殿，请罪，谢恩，然后……辞去所有差遣，只求为皇兄祈福，长伴佛前，诵经礼忏。”

长史愕然：“殿下？！”

“皇兄要的，从来不是个坐在龙椅上听话的傀儡。”赵頵将《孟子》放回原处，语气平淡无波，却重逾千钧，“他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守住这江山、守住这人心、守住这‘天下太平’四个字的……弟弟。”

窗外，阳光正好，将嘉王府书房内那方小小的书案，照得纤毫毕现。案头镇纸下，压着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上面是赵頵昨夜反复修改的《元日朝贺辞》草稿。其中一句被朱笔重重圈出，又反复涂抹，最终，只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小字：

【愿以余生，为兄守门。】

同一时刻，皇宫西南角，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存诚斋”内。

赵野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绢帛地图。那是他亲自主持绘制的《熙宁七年北疆防务全图》，图上山川河流、堡寨烽燧、兵马屯驻、粮秣储备，纤毫毕现。地图一角，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几十处可疑的契丹商队过往记录、辽使馆出入人员名录、以及几处尚未查实的疑似细作藏匿点。

他左手缠着厚厚白布，渗出血迹，右手却执笔如刀，在图上某处幽州附近的山谷旁，狠狠圈出一个红点，旁边批注仅八字：

【萧兀纳伏诛，其党未尽。斩草，必除根。】

窗外，一队内侍抬着数口樟木大箱匆匆而过，箱盖未严，露出里面堆叠如山的奏章——那是今晨六部、各路监司、边关将领雪片般飞来的“贺官家龙体康复”、“贺皇太弟册立”、“贺楚王殿下功高盖世”的贺表。箱子经过存诚斋门口时，赵野头也未抬，只冷冷吩咐一句：

“烧了。留底稿，归档。另，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刻抽调精干，组成‘正月专案’，彻查萧兀纳案余孽。凡涉其中者，无论亲疏贵贱，官至宰执，民及贩夫，一律锁拿，严审，具名奏报。”

内侍躬身应诺，抬箱而去。

赵野搁下笔，端起案头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灌了一口浓得发苦的酽茶。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喉结上下滚动，眼中却燃起两簇幽暗而炽烈的火苗。

他俯身，凑近地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幽州山谷旁那个刺目的红点，仿佛要将它烧穿。

风从半开的窗棂钻入，吹动地图一角，发出细微的哗啦声。赵野伸出手，用那只缠着白布、指缝间还渗着暗红血丝的手，将地图上那处红点，缓缓、缓缓地——按了下去。

那抹朱砂，在他掌心下，渐渐模糊、晕染、扩散，最终，化作一片浓重、粘稠、令人窒息的暗红，仿佛大地深处，无声涌出的、永不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