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靠岸(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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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贤没再问。他只是看着阿月端着空盆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隐入廊下阴影里。那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脊梁骨里生着一根看不见的竹节,哪怕被风雨压弯,也能自己弹回来。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一粒火星迸出来,落在李贤脚边毯子上,灼出个小黑点。他伸手拈起那点焦痕,指腹捻了捻,灰烬簌簌落下。

“刘建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你说,我若真歇了,光顺坐在这张龙椅上,会不会……也有人在他脚边放一盆热水?”

刘建军没立刻答。他放下手中油纸,抬手揉了揉自己后颈,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早年在辽东马背上被冷箭擦过留下的。“会。”他终于说,语气平平,“不止一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雅阁脚上那条薄毯,又掠过矮几上未尽的枣泥糕,最后停在窗外那盏煤气灯上。

“光顺那孩子,比你更知道什么叫‘脚踩实地’。”刘建军说,“你登基那年,他才三岁,抱在你膝上,指着地图上白令海峡那块蓝,奶声奶气问‘父皇,海豹是不是比阿月养的猫还胖’?你当时怎么答的?”

李贤想起来了。他答:“比猫胖三圈,尾巴还能当鞭子使。”

刘建军哈哈大笑,笑得炉火都跟着晃了晃。“可去年冬至,你病着,他守在你榻边熬药,熬得双眼通红。药罐子底儿快烧穿了,他忽然撂下药杵,冲出去半个时辰,回来时手里攥着根三尺长的青竹竿——就是你在刘家庄劈来晒柴火那根。他把它插在你床头,说‘父皇歇着,等您醒了,儿子陪您戳海豹去’。”

李贤喉头一哽。

那根竹竿,他记得。青皮未褪,还带着山野间的清气,静静立在紫宸殿东暖阁的角落,像一株倔强的活物。

“他不是在等你醒。”刘建军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他是在等你松手。”

雅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窗外天色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煤气灯的光晕被晨曦一冲,显出几分伶仃的苍白。他慢慢抬起脚,将毯子掀开一角,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脚底触到砖面粗砺的纹路,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久违。

十七年来,他的脚只踏过两种地方:金砖铺就的丹陛,与东宫偏阁里光顺伏案时铺开的雪浪纸。前者冰冷坚硬,后者柔软吸墨。可这青砖的凉意与粗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深处一扇锈蚀的门——门后是刘家庄泥泞的土路,是他赤脚踩进水洼溅起的泥点,是少年刘建军扛着冬瓜咧嘴傻笑时,裤管卷到小腿肚露出的泥印。

“冷吗?”刘建军问。

“不冷。”李贤答,脚趾微微蜷起,又缓缓舒展,感受着砖缝间沁出的湿气,“……踏实。”

刘建军没再说话,只伸手从暖炉旁拎起一壶温酒,给自己斟满一杯,又替李贤倒了一小盅。酒液澄澈,映着炉火,像一小片凝固的琥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老鸨那种拖沓的碎步,而是年轻、沉稳、带着一种奇异韵律的叩击——靴底叩击青砖,每一步间隔精准,不疾不徐,仿佛踏着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节拍。

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光顺站在那里。

他未着常服,只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鬓角微汗,呼吸略促,像是急行而来。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眼底却不见丝毫疲态,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被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亮光。

他目光扫过暖炉,扫过矮几上的枣泥糕,扫过李贤赤着的脚,最后,稳稳落在李贤脸上。

没有跪拜,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只向前迈了一步,靴底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一声。

“父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刚出鞘的剑,“北疆渠系图纸,儿臣昨夜已重绘完毕。今日卯时三刻,工部侍郎与水利司主簿已在承天门候旨——您若点头,午时前,第一道闸门就能落槽。”

李贤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他眼中跳动的、与自己当年如出一辙的火焰,看着他挺直如松的脊梁,与那双骨节分明、捏过毛笔也握过铁锤的手。

十七年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放手,并非松开缰绳任其狂奔,而是将缰绳,稳稳交到另一双更有力、更清醒、且从未停止奔跑的手上。

李贤没回答光顺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向自己脚边那盆空了的木桶,桶沿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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